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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记忆——角落里的小“板凳”

作者:胡初跃   来源:临海新闻网   时间:2017年03月30日 01:27:57 

 裹脚凳      胡初跃摄

    空置多年的老宅该整理了,这天,我和妻子汤玉芳来到台州府城西北角的城墙下一座背靠长城有些老旧的四合院里。
    该院落坐西朝东,属于典型的江南民居建筑,只是东面原有的台门和围墙业已倒塌,幸好还有厚重的碑座在墙基中守住了曾经有过的历史。庭院相对十几米处,有两棵需要数个大人才能合抱的大樟树遮荫蔽日(树旁的石墩记载:樟科,200多年古树名木),一条石阶古道从两樟树中间穿过,直达庭院。这里正是妻子汤玉芳的娘家,一座与附近的城隍庙、郑广文祠等古庙、名寺相伴的旧式庵堂建筑,自解放后归国家所有,主要供无私产者居住,房租低廉。该地名几次变更,如红松岩、望天台等,但老年人还都以金刚庵相称。
    社会在发展中前进,历史遗迹在时光里消逝,所剩无多。当我低矮着身子走进满是积尘的阁楼时,忽然在杂物堆中发现了一把圆形的小“板凳”,这是妻子从小办家家时的伙伴。我拿起它轻轻地清理了表面的积尘,岁月磨掉了表层的土漆,还原出了原始的木纹,只有在板凳的犄角旮旯里还留有深色的土漆。
    这是一把形状比较特殊的小“板凳”,圆形托泥板底座,圆台面上按放龙门架。凳总高46厘米,全部采用隼卯结构连接,上下两部份高度均分。龙门架横顶以双龙戏珠为题材,回头龙以珠为中心,整块长方木雕刻而成。手法细腻轻灵、精美,龙门中间横置一根活动的橄榄形的木质小圆棍。最大直径一厘米处有十字对穿小洞,用于穿插铁制鞋钻(手工制鞋工具),起绞索拉紧作用。龙门支架8厘米处,设有两根方形横木,中间用回形云纹牙板支撑,以提升整体的美观度和支架的稳固度。
    我打量着这件有些特殊的物件,越看越迷茫。说它是小板凳么,它为什何要在板凳台面上设计如此精美繁琐的龙门架呢?说它不是么,从大小高度来说又应该是。虽然这些年我也着实见识过一些独具特色的民俗用具,但面对着眼前这一把看似不起眼的小“板凳”,我还是难以理解它真正的用途。毕竟作为民俗物件,应该具有生活实用性,既然如此设计就肯定有现实的需求。汤玉芳看着我苦思的表情,也没有为难我,向我叙述了她对娘家的记忆,这才让我明白了这把“板凳”真正的用途。
    她的父母来自临海西北辖区偏远贫瘠的山区黄坦乡,和天台县相邻。满山坚硬的岩石使得当地山贫粮缺、交通不便,是临海有名的贫困之地。改革开放后,有人曾想利用岩石资源,打造花岗岩产品“黄坦花”,来让当地脱贫致富,但终因地质结构原因未能成功。有趣的是,30年后,过去的落后闭塞反倒成就了今天纯粹、自然的独特乡间风光,成了难得的旅游财富,当地曾经与外界相通的唯一通道变成了如今人人追捧的“黄南古道”。木屋、垒石墙、黑瓦和卵石小道组成的中国传统古村落——大泛村成了当地的骄傲。而我眼前的这张小“板凳”就来自于这不平凡村落的一个小角落。
    大泛村是汤玉芳母亲的故乡,这里居住着汤氏后裔,长辈们希望自己的后人能够生活得美若天仙,就给她的母亲取名为汤美仙。汤美仙家在当地也算中等富户,于是也沿袭着过去富裕人家的一项陋习——缠足。我眼前这把小“板凳”原来正是汤美仙家中自晚清传下来的——裹脚凳。汤美仙的母亲就是这把小“板凳”的最后一代受害者,一双不大不小的脚见证了她的倔强和反抗。深受缠足陋习残害和束缚的她没有再用这把小“板凳”迫害女儿汤美仙,反而让它成为了女儿儿时的玩具。于是,这件封建社会束缚、压迫妇女的历史证物成了汤美仙最喜爱的摆设。
    遗传了祖辈倔强爽朗性格的汤美仙在土改时期成了当地的一名土改积极分子,走门串户、调查落实土改情况。在频繁的工作接触中,她与一位邻村青年汤义同建立了感情,却因这位青年的极度贫困遭到了家人的极力反对。倔强的她没有气馁,与汤义同一起冲破包办婚姻的枷锁,带着自己极为喜爱的小“板凳”毅然走出大山,去追求自由和幸福。
    后来,他们来到了台州老府城,几经周转终于得到了政府的安置,改造后的庵堂成了他们的幸福之家,那把见证过封建社会妇女血泪史的小板凳也伴随着一路波折又成了自由婚姻的见证者。日子在曲折中前行,曾经的山村青年汤义同没有辜负妻子为他付出的牺牲,不断地努力学习和工作,成了四个孩子的父亲和一家国有建筑企业的中层干部。
    1976年夏天,临海国有水泥厂需要大修,时间紧,任务重,作为当地的龙头建筑企业,当然是义不容辞地组织精英,突击抢修。汤义同作为突击队长带头参加,以身作则,早出晚归。就在抢修快完工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因工人操作失误,错开阀门,高温原液喷涌而出,正在排放池中作业的汤义同被大面积烫伤,并因伤口感染而永远离开了他深爱的亲人。面对这无比悲痛的现实,飘忽的心灵在寻找着依托,睹物思人,那把小“板凳”再一次成了哀思的见证。
    一件普通的民俗物品,当它失去了实用功能后,往往就会在悄无声息间不知不觉地消失,这把小“板凳”却是一个极其幸运的特例。如今,被忘却已久的它又与我见了面,让我不得不感叹缘份的邂逅。
    现在,这把小“板凳”被安放在我和汤玉芳共同创办的临海市梦宝来民俗博物馆中,当我们还在筹划怎样安置它的时候,它就引起了来参观的澳大利亚友人的好奇。府城的历史吸引了外国友人,我们为府城的历史充实了内涵,府城的民俗物件充当了媒介,让我们彼此拉近了距离,不再有国界的隔阂。
    临走前,这位澳大利亚友人提出请求,希望拍一张小“板凳”的照片去考考他的老友马未都先生,还问起马未都先生是否来过这里。我向他说了自己与马先生的距离,他却说了一句:“收藏无大小,只要有心就好。”我们很开心能听到这样的认可,因为民俗文化的收藏最重要也是最难的,恰恰就是做没有得失心的有心人。
    作为一家民办公益博物馆的创办者,我们希望大家能一起行动起来,重视和保护我们身边的民俗文化,这里面承载我们和台州老府城的过去,也见证着我们以及府城的发展和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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