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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作者:梁天许  来源:临海新闻网   时间:2017年06月15日 23:35:32 

  过了一个叫灵溪的大村子,公路开始向一个幽深的峡谷延伸。路边散落着一些小村庄,从路牌上标着的“盘古岩、大岩”等名字,峡谷的逼仄由此可见一斑。涧水声在山谷里回荡着。外婆的家就在峡谷底部的半山上。

  依山的公路渐渐伸到谷底,一座水库大坝出现在眼前。水库不宽,可长度却超过一公里。水满盈盈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只是路边多了几幢简易建筑,那是时下十分流行的农家乐。过了水库,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眼前,一面镌刻着“文岙村”三个大字,另一侧则是“居深眺远”几个字。村子分上村、中村、下村三个自然村,外婆住在上村。

  开始步行了,石径很窄,其实村子的房子也都见缝插针,房子前后很少有宽阔的空地。如此密集的村居,站在高处俯瞰倒是一道不错的风景。走到中村,一幢修饰一新的大四合院出现了。门楣上写着“奚氏祠堂”几个醒目的大字。小时候的正月里,我多次来祠堂里看过戏。那时的祠堂是村里的学校,因为是正月,学校没有开学,也不知有多少学生就读。文岙村向来重视教育,当时在村里可以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虽然那时考大学比登天还难,但村子里每年都有大学生,这或许就是村民们向来崇“文”的原因吧。

  祠堂后面有一个小操场。那一年正月的一个下午,来了一班舞狮的,说是武艺高强,能在层叠的八仙桌上跳跃自如。外婆带着我站在操场后面的山坡上,精彩的舞狮表演看得一清二楚。两头“狮子”在堆叠的八仙桌上嬉戏玩耍,随着鼓点摇头摆尾,赢得人们阵阵喝彩。

  操场后面是一座小山,是中村和上村的分界处。小山很有特点,山上没有一块岩石,全是红土,几棵古老的松树随意生长着,由于土层深厚,松枝特别遒劲,松针特别翠绿。有一年,一棵松树上出现了一个大绿球,人们就说是天上的“玉华水”滴到的缘故,一时间,很多人闻风而来。这样一座神奇的小山定然会赢得人们崇拜的,因此,山上建有一座寺庙。小时候,外婆常带着我到庙里烧香拜佛。我最感兴趣的是庙门口的断了腿的石马。即便是现在看来,石马的雕刻水平也是极高,用栩栩如生来形容是不为过的。笼头、缰绳、鬃毛、马鞍的工艺都是难以形容的精致,只是这么好看的石马怎么会断了四条腿呢?外婆说以前这匹马是有灵性的,每到夜里,它就会活起来,奔跑几十里才能过瘾,饿了就啃几口青草。有一年春天,马每夜都去吃邻村人的麦苗。终于,被村民们设下的埋伏给绊倒,并被打断了四腿。第二天,人们发现石马不见了,就四处寻找,后来,人们把断了腿的石马抬回了小山上。

  过了小山,路旁出现了一棵高大的梓树。树身上爬满了藤萝,冬日里的叶子绿得发亮。在这棵大梓树下,我曾经捧着畚斗追逐着一颗颗掉落下来的果子,收获时多时少,不管捡了几颗,外婆总会炒熟了给我吃,那种略带苦涩的滋味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里。也是在这棵大梓树下,外婆迈着蹒跚的步履一定要让读师范了的我收下压岁钱。

  走过古梓树,外婆的家就在眼前了。山村静悄悄的,不见了昔日的热闹情景。年轻人都外出闯荡了,残败的山村也跟着九十多岁的外婆一样进入了风烛残年。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外婆家的房门紧闭着,西斜的阳光照在廊檐下。这么好的阳光外婆为什么不在阳光里呢?难道是生病了?我不由得担忧起来,急忙推开被冬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木门。外婆果真在床上躺着,我大声呼唤,外婆才坐了起来。外婆耳朵不好,我大声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好,说着从被窝里掏出一个热水罐,我一探,还有一点温暖。外婆说是阿姨刚买的,有了它,夜里睡觉暖和多了。一看是我一个人,就问我母亲身体好不好。她还惦记着母亲因哮喘发作住院的事。外婆犹记得母亲在今年农历七月初一去看过她。

  说到这里,外婆下了床,从厨子里拿出一个红色尼龙纸包着的瓷罐,说是母亲忘在她家的。我把带去的东西指给她看,看着她一一放好。外婆又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鸭蛋和一包细豆面,要我带回家,还不容我推托。看着外婆那双老树根般的手,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把外婆扶到冬阳照着的竹椅上坐下。外婆又开始从大阿姨说到小阿姨,从一直在外打工的大舅和一直在家务农的二舅,再到住在城里的小舅。说自己上了90岁后,活着就是大家的累赘。说自己谁家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在家安然度日。说自己把后事也跟儿女们吩咐好了。我掏出一些钱,她坚决不要,说是拿了钱也用不了。

  坐了一会儿,外婆就催我快点回家,说路挺长的,就是骑摩托车也要好长时间。

  回到家,母亲打开瓷罐,里面放着一个网兜,一条毛巾,一截丝瓜絮。这就是外婆,她一直认为母亲嫁在山上,条件不如其他子女好,就一直尽自己的能力帮衬着母亲。

  等放假了,我一定带上母亲一起再去看望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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