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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故乡,逝去的时光(上)

作者:林 煜  来源:临海新闻网  时间:2018年06月14日

  过去的从未过去,未来的已经到来。此刻,我回到临海老家,和临海博物馆的陈引奭馆长约好去那里参观。

  灵湖边新落成的博物馆人山人海,车辆把周围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博物馆入口处队伍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问前面排队的,说已经等了两小时了。

  放古老货的地方生意忒好?望西洋镜啊?进去逛逛。

  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个与传统博物馆不一样的空间。让我留连忘返的是这样的展厅:展出的老东西一点都不稀奇,二十年前的乡下遍地都是。可是说它们是“老东西”,不如说是刚刚逝去的生活;说是“临海的”,还不如说是“我的”。

  是啊,那就是我的生活,我的时光,我的故乡。一切都历历在目,触手可及。

  无论影像、绘画,还是仿真的生活场景、人物蜡像,都像是从我的记忆深处硬生生地抠出来,让我悲欣交集。

  是那些过去的时光让我来到现在,又迎向前方。

  ◆解放街

  我时时梦见这个画面:古老的街道,青石板路面,人来人往。

  这是临海古城的解放街(现在叫紫阳街),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头戴笠帽,身穿灰布对襟,肩挑盛满油泡的脚篓担,脚篓线上挂着一副带秤锤的铜盘秤,正急步穿过永靖坊。古老的街沿下,一个小孩一边吮着右手的手指,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油泡看。

  我仿佛看见父亲,正朝我走来。某一个瞬间,我觉得他就是我的父亲。

  自从有了记忆,我就时常听父亲母亲说“解放街”。父亲和母亲经常去城里的解放街卖油泡。我还知道解放街上住着一位“老金伯爷”,还住着一位“木更老倌”。

  除了农忙时间,每间隔一天,凌晨一点钟左右,父亲和母亲就早早地起床,挑着担子、打着手电出发去城里。如果这天晚上正好有月光,手电也免了。父亲和母亲要翻过三座山,趟过一条河,步行45里路,走进临海老城的西门头(朝天门)城门,正赶上解放街的早市时间——早晨6点钟。

  父亲和母亲把整担的油泡(杭州人叫油豆腐)粜给家住解放街的老金伯爷和木更老倌零卖。然后,每人吃一碗一毛钱的馄饨,原路走回家。走出西门头时,通常是早晨七点钟,是家里的孩子们起床的时间。

  重新再趟那条河,翻那三座山,走45里路,回到城西的村子通常是中午12点左右。来回走10个小时。

  稍事休息,父亲和母亲又开始下一轮的工作:浸泡黄豆;浸泡得差不多了开始用石磨磨豆浆,父亲拉磨,母亲添豆,孩子们长大了,也开始帮忙;烧一镬(直径二尺三,所以又叫“二尺三镬”)开水,冲进刚磨出的豆浆,搅拌,用纱布滤掉豆渣,再把豆浆倒进二尺三镬烧开;用盐卤把熟豆浆点成豆腐脑;把豆腐脑盛到豆腐匣里,搬起大石块把它压成两厘米厚的老豆腐。

  从头一天的下午开始做,到第二天晚上7点,通常能做成7匣的老豆腐。把老豆腐切成小方块,放在油锅里泡(临海方言,意为“油炸”)成油泡。一锅泡好了紧接着泡另一锅,一直泡到深夜12点左右才能结束。

  是的,父亲和母亲接下来可以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凌晨一点挑担出门,走45里路去城里的解放街,把整担油泡粜(临海方言,意为“贩”)给老金伯爷和木更老倌。

  这样两天一趟,最多赚五毛钱。有时候一分钱都不赚,只赚那不花钱的豆腐渣、豆腐水,用来喂猪。把猪养大,卖掉,也是利润。

  这样一趟接一趟,周而复始。

  这样的生计,父亲和母亲坚持了20余年。带大了6个孩子,供养了5个孩子上学读书。

  大姐帮助父亲母亲做豆腐,卖油泡。13岁开始孤身一人摸黑出门,挑担进城。只有她没有上学。

  ◆老篾匠

  一位白头发的老人正坐在屋前的道地里(临海方言,意为屋前的空地)做脚篓,脚篓快要收口了。他的身后是鸡、鸭、鹅,再后面,是石头墙壁、木头柱子横梁的老屋,典型的浙东山村民居。

  老人神情专注,脸上泛着健康的红色。父亲六七十岁时就是这个样子。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篾匠。

  有一次,一根细细的竹篾深深地插进他左手的大拇指,因为没有及时消毒和治疗,大拇指开始发炎肿胀溃烂。他没去医院,只是把土草药嚼烂敷在伤口,草草包扎。后来终于好了,可是大拇指已经萎缩变形,变得比小指还细,而且是尖尖的,像那种时髦女人的指甲套。

  对一个篾匠来说,没有比两只手的大拇指更重要的了。篾匠这口饭是吃不成了。

  但是家里的那把篾刀一直还在。父亲农闲又不卖油泡的时候会拿起这把篾刀,慢慢悠悠地做他的篾匠。后来父亲年纪大了,卖不动油泡了,也会闲下来做篾,给家里添一些家什。

  家里的所有篾席都是父亲亲手做的,其中有一张篾席睡了几十年了,变成了深红色。

  家里有一张晒谷用的箳,也是父亲亲手打的。面积有睡觉用的篾席三倍大。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箳,用来晒谷、晒麦。我们管晒谷场叫“箳场”。

  星光灿烂的夏夜,我们把卷起来的箳扛到“道地里”或“箳场”上,摊开,兄弟姐妹并排躺在箳上乘凉,一张箳上可以躺十个人。我们点起驱蚊用的艾草,摇着蒲扇,仰望星空。

  ◆鸡窠

  博物馆展出的鸡窠和我家老屋的鸡窠长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老屋的鸡窠头还放着一只垫着稻草的竹篮,是给母鸡下蛋用的。母鸡要下蛋的时候自己会翻进竹篮里。当然,也有不听话的母鸡会把鸡子(方言,“鸡蛋”)生在鸡窠里面,结果沾满了鸡屎。

  画面上,一只草鸡带着它的孩子在进食,一只雄鸡立在鸡窠头,像在守卫,又像在显摆。

  每天清晨,母亲把鸡窠门打开。公鸡母鸡蜂拥而出,欢快地奔向田野。傍晚天黑之前,它们又自己回来,钻进鸡窠睡觉,这叫“进窠”。父亲和母亲还养过多年的母猪,母猪生的一窝猪仔,叫“一窠小猪”。

  刚娶媳妇的男子叫新郎倌,刚出嫁的女子叫新妇娘。还没打鸣的公鸡叫小雄鸡,第一次生鸡子的母鸡叫新草鸡。快要生鸡子的新草鸡叫声里有一种秘密的兴奋,步伐和眼神都与往常不一样。为了引诱新草鸡到鸡窠头的竹篮下蛋,母亲会在竹篮里预先放一个鸡子,让新草鸡知道:这是它应该下蛋的地方。果然,每只新草鸡都很傻很天真。

  捡鸡子是童年最大的乐事。新草鸡下的第一个蛋通常带着血,我把这个新下的蛋捡走,让母亲放的那只蛋继续留在篮子里。如果把全部鸡蛋都捡走,有些母鸡是会生气的,就把蛋下到别人家去。

  鸡子攒在“界橱”的抽屉里,留着待客用。稀客、远客都是贵客。贵客进门,落座,镬孔点着,鸡子茶泡起。鸡子茶,杭州俗称糖汆蛋,水烧开,把鸡蛋打进水里,慢火闷熟,放糖,盛起,端上。贵客,三个鸡子为敬。

  有一次,我去外甥的“老继娘”(方言,意为“干娘”)家作客,端给我的鸡子茶里打了6个蛋。

  鸡窠左侧放着一口酒雕,一只盐屉。送一雕泥封的黄酒,这是乡村很好的礼物。黄酒喝完,剩下的就是这口大有用途的酒雕。

  盐屉,放盐的陶瓷罐子。上半截鼓出的部分,里面放盐,中间是带孔的隔层,食盐里融化淌下来的液体储存在下半截的容器里,乡村也叫“盐卤”,主要成分是氯化钠,乡村用它腌制咸蛋。

  但这与我们点豆腐用的“盐卤”是两种不一样的东西,点豆腐的盐卤,因为融化前长得像又厚又硬的冰块,所以我们叫它“卤冰”。

  乡村里,有想不开的人把卤冰当作对付自己的毒药,它会让血液凝固。很多年前,有位男主人吵架后,端起一碗准备点豆腐的卤冰一饮而尽。虽然马上送到医院灌肠抢救,捡回性命,但从此一辈子落下“猪咸”(方言,“癫痫”)的毛病。

  2006年,老家盖新屋,老屋拆除,鸡窠也被拆掉了,一堆旧木板塞进镬灶孔,烧熟了待客的一顿饭。

  ◆镬灶

  家是什么?在我看来,家不仅仅是一座房子,家是当我回家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镬灶前烧火,燃烧的炉膛劈劈啪啪作响,炉火映红了母亲的脸,镬里的饭快要烧熟了。

  “小军,你回来啦!”母亲归家的问候就像一脉清泉,时时刻刻、年年岁岁流淌在我的心田。不管我飞得多远,只要想起母亲围着镬灶上上下下的身影,我就想着要回到那个山村,陪在父亲和母亲身边。

  小学毕业,刚刚师范毕业的二姐带我和二哥翻出“天打岩岭”,从小海门搭车去临海,再转乘长途汽车去海边,开始了6年的中学生活。离家100公里,我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上大学以后,每逢寒暑假,我便归心似箭,以最快的速度回家。

  回家,最有意思的事莫过于坐在镬灶前的长凳上,一边烧镬孔,一边和母亲聊天。炉火熊熊燃烧,镬里的食物滋滋作响,热气从刚刚揭开镬盖的镬里升腾而起,直冲天花板,整个屋子弥漫着食物的香味。母亲和父亲都热爱烧饭,他俩从来都不觉得烧饭是一件麻烦的事。

  到了冬天,天气越来越冷,一家人吃罢晚饭,一起围坐在灶前烤火取暖。经常会有串门的邻居推门进来,加入我们。我们搬来晒干的树根,耐心地点燃它。树根一层层地烧起来,炭火一层层剥落,火星升起,熄灭,落下。夜深了,村庄沉沉睡去,我们久久不愿意从灶前离开。

  母亲在灶前烧饭的时候,经常给我们唱道情筒(台州地方戏):

  “外镬煮羹,里镬煮饭,十八个兄弟吃得饱~墩~墩~”

  我们三个兄弟三个姐妹,吃饭要靠抢。我是家中老六,印象中每顿饭都可以吃得“饱墩墩”。但大姐、二姐、大哥的记忆不一样,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上顿不接下顿。有一次,水已经下锅,镬孔已经点着,母亲发现米甏里已经没米了,只好去借米下锅。

  吃大肉,经常要等到过年。家里养的一头猪,年前杀了,白肉卖掉,自己留一个猪头过年。猪头就放在里边的二尺三镬里煮。有猪头肉吃的年是不一样的丰年。

  有一年,父亲和母亲去城里卖油泡,让大哥和二姐先把猪头在二尺三镬里煮起来。可是等父亲和母亲从城里回来,锅里已经只剩下一副猪骨头了,肉已经全部被拆下来吃光了。

  偶尔,不过年也吃肉。大哥长到刚比镬灶高一点点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母亲把猪肉放进镬里煮,天晓得什么原因,他哭了。他下巴勾在灶沿上,一边哭,一边问:“猪肉烧熟了吗?猪肉烧熟了吗?”大哥从猪肉下锅开始哭个不停。终于,猪肉也哭熟了。

  现在,老病的母亲长年躺在医院,几乎不会说话了。我去医院看她,抚摸她的额头。大家都说,她的头脑已经不清楚了。可是,我知道她能一眼看出儿子来了。有一次,她扭头吩咐照顾她的阿姨:“快点把镬孔点着,面烧一碗……”

  逗得阿姨哈哈大笑。母亲想烧碗好吃的面给她的儿子吃——让每一个孩子吃饱穿暖,这是母亲穷尽一生而努力实现的事业,朴素而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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