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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故乡,逝去的时光(下)

作者:林 煜  来源:临海新闻网  时间:2018年06月14日

  ◆八仙桌

  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左侧一口水缸一双水桶。

  右侧一口“界橱”。界橱是乡村必备的家具。如果一户人家,穷得连界橱都没有,那就可以叫“赤贫”了。

  界橱,通常从上到下分四部分(画面中的界橱只有三部分)。第一部分:四门柜,里面还有隔层,主要存放食物和厨房餐桌用具;第二部分:一排四个抽屉,主要存放针头线脑、鸡蛋鸭蛋、零钱杂碎;第三部分:半敞开的碗柜,底部是斜钉的木条,用来晾放刚洗好的碗,方便漏水;第四部分:半敞开的甑柜,底部是平铺的木档,用来存放木桶、粥甑、饭锅等大件厨房用品。

  能做界橱的木匠叫细木匠。我的曾祖父就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细木匠。

  画面中,如果你还能注意到界橱底下那只小木桶,并且叫得出它的名字,那就说明你曾经是类似生活环境的主人。

  那是汲水用的“阿兜”。不用的时候,它通常被钩在水缸的边沿。在我的婴幼儿时代,大哥经常玩这么一出把戏:一把把钩在水缸边沿的“阿兜”扔进水缸里,然后对我撒下弥天大谎——

  “阿兜漂走喽,漂出箬溪口喽~~”

  箬溪发源于村北的白岩山,穿村而过向西流,在十里外的箬溪村汇入灵江的上游——永安溪。我听他这一吓就哇哇大哭。然后,大哥得意洋洋地把阿兜捞上来,重新钩在水缸边沿。我停住不哭。可是不一会,大哥又故伎重演。

  才过去几十年,乡村就已经没什么人用阿兜了,用丑陋的铁桶。在中国的大地上,会箍桶的匠人也越来越少。

  父亲和母亲,六个兄弟姐妹,刚好坐满一张八仙桌。

  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如果有客人,母亲干脆不上桌,等客人都吃完下席了,她才吃一点剩菜剩饭。或者,就坐在镬灶下将就吃一点。

  早年,家里来客人,或者办事业请客,母亲就负责整那一桌的饭菜。

  后来,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田里的农活越来越少,油泡也不卖了,父亲成了家里的掌勺。母亲只负责烧火。父亲烧完菜,会和客人一起上桌。母亲还是不会。

  等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娶妻嫁人生子,我们竟也成了家里的客人。父亲和母亲对待儿子像对待女婿,对待女儿像对待媳妇——我们难得回家,一回家就是贵客。连小辈们都可以先上桌,母亲不会。

  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磨豆腐的日子。中午,全家围坐在桌前,每人一蓝边碗米饭,桌子正中央是一大海碗的豆浆,又香又浓、透着猪油和酱油的香味。勺子是共用的,你只能用勺子把豆浆舀到自己的碗里,和着米饭吃,不能直接用勺子把豆浆送进自己嘴里。

  也有可能是一大洋盆的豆渣烧萝卜丝芋奶。豆渣早就吃腻了,大家总是先挑芋奶吃,可是芋奶埋在豆渣深处。你用筷子戳过去,戳着了芋奶算你本事。

  后来我到杭州,再也没有吃到过童年时代香浓的豆浆和豆渣。后来,我还把老家做豆腐的整套工具,老家做豆浆的工艺,连同做豆腐的师傅,一起带到杭州龙井山两个朋友开的餐厅。朋友用豆浆做迎客汤。客人都说这里的豆浆不一般。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喝不出过去的味道。

  豆浆居然都不能像在临海老家那样凝固起来!

  是黄豆的问题?还是水、盐卤、酱油的问题?研究了很久都找不出答案。也许什么都没有问题。只是乡愁而已。

  ◆铁匠

  每年农忙过后,都会有永康来的铁匠像候鸟一样翻过山岭,挑着笨重的工具箱,走进我们的村子。

  铁匠进村第一件事,是找户人家落脚。每次我们家都是不二之选。父亲做了20多年的大队书记;而且,父亲母亲都很好客。

  “落脚”意味着,住在我家,早饭吃在我家,炉子搭在我家,没有打铁主顾的时候,中饭晚饭也吃在我家。作为报酬,铁匠在离开这个村子之前打一把锄头送给我们。

  来得最多的铁匠师傅名叫“关廷”。大家都是这么叫的,但名字怎么写,大家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打听过。他话也不多,笑容的幅度很小。我觉得他的眼中只有风箱、炉火和铁。

  关廷浑身是健硕的肌肉。他通常会带上两个徒弟。他自己拉风箱,掌握火候。打铁的时候,他一手用铁夹夹住铁块,一手抡小铁锤。他的小铁锤锻打到哪里,徒弟的大铁锤就跟到哪里。和上面这张图片的情景一模一样。两个徒弟轮番赤膊上阵。

  临时铁匠铺就搭在我们家大门左侧或右侧的屋檐下,每天吃过早饭,临时铁匠铺的变奏曲就开始响起:风箱开合的声音,炉火被风鼓起越烧越旺的声音,叮叮梆梆的打铁声,火红的铁块扎进水里发出的“滋”的一声……我天天立在旁边看,都看呆了,直到母亲喊我吃饭。

  被风箱鼓起的炉灰四处飘散,只一会儿,我们家的房屋里里外处便蒙上厚厚的炭灰。我用手指在桌面上写字:“毛主席万岁。”吃饭的八仙桌、坐的凳子、烧饭的镬灶、睡的床,用之前都必须好好擦洗。但整座老屋通常要等到铁匠们离开,才进行一次大扫除。

  特别是铁匠睡过的被子,已经睡得“漆黑烂大泥”(母亲的话,意为“像阴沟刨上来的烂泥一样漆黑”,形容脏极了);汗水、炉灰和污垢把被子的“布丝眼都塞满了”(母亲的话,意为“脏得已经看不到被子的纹路”)。母亲把被子泡在溪水里,等泡软了再用练槌猛击。一条小路傍着溪水穿村而过,不断有人路过,都说,被子洗出来的脏水可以肥田三亩。

  铁匠们每年来一次,一次半个月。打完最后一把铁器——通常是我们家的,一把锄头、或者朱锄、或者钉钯、或者镰刀。然后收拾工具行囊离开,赶往下一个村子。有一年,铁匠关廷没有来。第二年,关廷还是没有来。

  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开始不停地念叨:今年关廷怎么不来了?

  他们的神情是落寞的。这么多年下来,父亲和母亲已经把关廷当作一门亲戚。和其他亲戚不同的是,我们只知道他住在遥远的永康,但不知道具体的住址。我们也无法捎信过去,因为没有可以捎信过去的熟人。

  第三年,关廷还是没有来……直到父亲2012年患病去世,关廷都没再来过。但我知道,因为那一段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经历过的岁月,关廷在父亲和母亲、在我们每个兄弟姐妹的心中,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生命印记,就像铁匠在最后出品的铁器上刻下的名字。

  对彼此来说,我们都不是生命的过客。

  ◆西门头

  这张照片和临海博物馆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一晃又两年过去了。我把它放在这里,作为这一次漫长回忆的最后一部分。

  我觉得相对于临海博物馆,临海古城及其连接的广大乡村,是一座更广阔的时时变幻的博物馆。

  2016年清明节,兄弟姐妹商量,决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纪念父亲和母亲。我们决定重新走一遍当年父亲和母亲卖油泡走过的路。从村子出发到临海西门头,要翻过三座山,趟过一条河,一共45里。

  早晨7点钟,我,以及家族里大大小小14个成员,背着水和干粮,从村子出发,浩浩荡荡朝城里(临海)进发。成员中最小5岁,其次8岁。大姐走在最前面,只有她知道这条路。她从13岁开始挑起油泡担,先是跟随、后来独自走这条路,直到出嫁。

  村子群山环绕,青峰簇拥,通公路之前,村民只能翻山越岭出去。我小学毕业跟随师范毕业的二姐到海边的四岔上学,翻的是天打岩岭。翻过山岭,再步行五里,是小海门车站,我在那里搭车去城里,然后转车去四岔镇。

  父亲、母亲和大姐去城里卖油泡,翻的是清明寺岭。我们从家里出发,走两里,就来到这座山岭脚下。

  山谷里原来有小块小块的梯田,种着土豆、番薯等作物。最近几十年,山区开始禁猎,野猪泛滥,山间田地成了野猪的乐园。此刻,山间的田地里长着密密的茅草和灌木。自从上个世纪80年代村子通公路以后,就不太有人走这条山路了。现在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汽车,平路都懒得走了。

  我用脚刀(柴刀)砍了一些棍子,分给大家。山路已经完全被灌木覆盖。我们循着隐隐约约的山路,在灌木和茅草丛里钻进钻出,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终于爬到山头。山风吹拂着我们的脸。我想起从前,父亲和母亲走到这里的时候,天还是黑的。45里的行程才刚刚开始。

  翻下山岭后是山头何村、里岙洋村。我们走出里岙洋村的村口,大姐突然热泪盈眶,对我们说:

  “你们看见前面那棵树了吗?那里原来有一座路廊,可以歇脚。13岁那一年,我第一次独自到城里卖油泡,爸爸一直送我到这座路廊,他对我说:‘女儿,你看那边的天色,有一丝丝的鱼肚白,天马上就要亮了。我就送你到这里,前面的路你自己走。不要怕!’”

  一个13岁的小姑娘,那一刻独自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孤寂地走向黑漆漆的不确定的远方。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这样?终究,我们要离开保护我们、引领我们的父亲和母亲,独自去经历生命中未知的一切。父亲和母亲目送着我们远去的背影,我们不敢回头,害怕他们看见我们脸上脆弱的眼泪。爱是我们唯一的力量之源。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陶岙村。以前,父亲、母亲和大姐要翻越右侧的“官庄岭”,下山后还要卷起裤管趟过那条恐怖的河流——始丰溪,灵江的支流。

  大姐说,有一次过河的时候,她一脚踏空,差点被水冲走。

  这一次,我们一行14人,不需要翻越官庄岭,也不需要趟水过河。我们沿着新开的乡村公路笔直往前走,越过042乡道,从坊前大桥越过始丰溪,然后右转,沿着一条乡村公路一直走到永丰镇。

  前面是茶园岭。如今,104国道穿山而过。从前,山路边有一座庙,叫茶园寺。

  大姐13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去城里,挑着油泡担翻越茶园岭,走到茶园寺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她看见一辆手拉车搁在寺门前,上面盖着一张旧草席,几个人围着哭。大姐走近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看见草席外露着两只煞白的小脚。一个小孩淹死了,刚刚捞上来。

  大姐说,13岁以前,我什么都不怕,受了这一次的惊吓以后,胆子变得很小,经常被吓得心脏怦怦乱跳。

  一行14人,走到西门头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单程45里,我们走了七个小时。我们没有挑担,但我们带着三个分别5岁、8岁和9岁的孩子,没有人背他们、抱他们,是他们自己一路走来。相对他们的年龄,完成这次旅行无疑也是一次壮举。

  我们在西门头合影留念。

  走进西门头朝天门的城门,我的脚步又变得轻盈起来,我仿佛看见父亲和母亲就在前面走着。他们挑着重担,长途跋涉走到这里的时候,一定特别想知道此刻街市上油泡的行情,想着老金伯爷和木更老倌是否会给他一个更好的价钱。

  但是他们一定不会知道几十年以后,他们的子孙后代会一起重走这条路,他们不是为了生计,而是为了纪念他们,为了让祖辈勤劳朴实的精神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逝去的乡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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