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临海大石,那方古老的水土孕育了独特的风味。大石馒头与大石垂面饭一样,在临海是老少皆知、久负盛名的地方特色美食。但由于它的制作工艺繁复如织,技术要领精细入微,年轻一代大多不愿沉下心来钻研,所以在老家,做正宗大石糕水馒头的手艺正在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大石人,如今想吃一口地道的家乡馒头竟成了一种奢望,这不能不让人感到遗憾和惋惜。
大石馒头的独特,根源在发酵与工艺的双重讲究。寻常馒头多以“小酵头”发酵,而大石馒头却恪守着“大酵”古法,用的是当地人俗称的“酵水”(亦叫“糕水”)。正是这代代相传的发酵秘方与独树一帜的制作流程,让它在万千馒头中脱颖而出,成就了无可替代的风味。
多年前的临海古城文化节(即长城节)大型文娱晚会上,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著名主持人受邀到场主持。当介绍到临海特色美食时,把“大石馒头”念成了“大馒石头”,引得全场会心一笑。这虽只是一个偶然的口误,但这小插曲却无意间道破了大石馒头的特质——它的独特与美味,还真和“石头”有着不解之缘。
普通的馒头都是面粉经过发酵,蒸熟之后大多极为松软,像棉花似的。可大石馒头却并不尽然。它有石头般瓷实的特点,又兼有棉花的松软,且柔实有度,如压实的棉絮,软中见实,实中带柔,松软柔韧,松软里藏着韧劲,咀嚼时既有弹感又有嚼劲,把柔与实拿捏到了恰到好处。刚出笼的馒头,望之白胖胖、圆鼓鼓,一个个像肤如凝脂、雍容华贵的仙女,笑靥如花,很是惹人怜爱;指尖触之,如婴儿之肌肤般细腻嫩滑,不紧不松,温润贴合;鼻尖轻嗅,麦香混合着发酵的醇香扑鼻而来,瞬间令人口舌生津,胃口大开;吃时用手掰开,可见里面层层盘绕的肌理清晰可见,入口柔韧,麦粉的本真清香在唇齿间弥漫,无糖无盐,不甜不咸,却丝毫不觉寡淡,不腻不厌,回味悠长。
按过去大石当地习俗,每年过年前,无论贫富,每家每户都必做馒头。除此之外,平时遇到结婚、上梁(新屋落成)、祝寿等重要的红喜事时,也要事先做馒头,但红喜事时只做白馒头,而过年时除了做白馒头外,还要做包子和“桌脚卷”(形如八仙桌四周的雕花,故名)。包子有咸的肉包和甜的豆沙包,豆沙包一般做成带麻花的猪腰(肾)形,故称为“腰包”,但最受人喜爱和青睐的还是朴素无华的白馒头。
做馒头是当地传统过年习俗中的重头戏。小时候唱的过年歌谣里就有:“(腊月)廿六做馒头,廿七落河头”,是郑重特地排定日子的,当然不一定非要在这一天做不可,但一进入农历腊月,各家各户就要筹划今年的过年馒头。懂技术、有条件的人家会领头“起笼”,没有能力独自制作的,就得趁早找相熟的人家搭伙,还要斟酌一下亲疏关系,考量一下人家能否同意。起笼的人家除了要懂做馒头的技术外,还要具备物质上的一些条件:要有蒸笼、糆床,住房宽敞,还要自己贴许多东西——糯米、麦麸、面粉、柴爿等物。这些东西在当时物质匮乏的年代里,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所以来搭伙的都是自家亲戚或交情深厚的乡邻。
比起物资,做馒头的技术更为要紧。馒头做不好,大家都不开心,甚至年都过不好。因为有人把馒头做得好坏与家庭的运气好坏联系起来,所以如果馒头没做好,就不仅仅是影响口感和品相的事了,这就更得郑重其事。而这技术的关键就是“育糕”(酿制糕水),糕水酿好了,馒头就成功了大半。那么,这育糕到底有多难呢?
其实万事都一样: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全凭经验拿捏。育糕时,首先得提前两天把酵母(俗称小酵头)在温水里溶化开,拌上面粉成浆状让其发酵,成为大份的小酵待用。再煮一大锅糯米粥,然后让其凉至温暾。另外准备一口大缸(七石缸),把米粥、面粉、麦麸放入缸里,再把事先准备的小酵拌到大缸里,充分搅匀。整缸东西不要过干或过稀,有如干粥的质地。有条件的还可以放些生酒酿或酒渣,放的东西量越足,糕水就越有“力”(发酵后劲足),糕水也越容易酿好。
放好东西,盖上缸盖。如果冬天气温低,缸体外要用稻秆捂上,盖上旧棉被,大缸也要放置在避风保暖的地方。同时要随时注意缸内的温度,进行调节。温度过低,酵母不会发酵;温度过高,就会把酵母菌烫死,育糕就直接失败了。温度合适的话,第二天就应该能闻到酒香,随时间的推移,酒香会越来越浓郁,这预示着糕水也越好,但这时还要关注糕水的“老嫩”,老了就要加点温水,适当降温,不让其发酸,使其到第三天一大早刚好可以开始做馒头。这一过程中必须有一个内行有经验的人来“把作”(坐镇把控)。
当然,育糕用的糯米、麦麸、面粉等物,搭伙的人家也会自觉地拿来,多少不限,全凭心意。
第三天开始做时,每个搭伙的人家都会拿来自家做馒头用的面粉、柴等,并至少派一人来参加互助式地轮流做,少则五六户,多则十几甚至二十多户,场面颇为壮观,从早上做到晚上才能完成。从沥糕水开始,把大缸里发酵好的带渣的糕水装入专用的布袋里,用力挤压出香气浓郁的糕水来,糕渣倒回大缸里,继续发酵。糕水用来和面,和好的面以稍硬一点为好,然后把面放在专用的糆床上。接下来就是“捼(nu)粉”,“捼”意指用力搓揉按压,就是不断地搓揉,反复交合、分开,依靠充分搓揉使其均匀,直至面团表皮光滑如缎,切开能见众多“葱眼”,这才算“成熟”了——这一步是最费力气的,一般要由男劳力来承担,常常累得满头大汗。面团揉好后,再抻长成柱状,用手摘成一个个均匀的“剂子”。然后一帮人围着糆床,把剂子揉捏挤压成球状,一只手掌护住面团在糆床上,并用虎口卡住面团,另一只手掌揉按面团的另一面,边揉边旋转成塔状,直至底部成一个人字的“小痂”,然后放入蒸笼,一个馒头就初具雏形了。做馒头这一动作在当地方言叫“挲”(suō,按捏抚摸),故做馒头成形也叫“挲馒头”。
在大石民间有个俗语叫“馒头六”,意思是做馒头至少要有六个人一起行动:沥糕的、和面的、捼粉的、塑型的、值笼的、烧火的。实际上仅六人忙起来往往捉襟见肘,时间一长便体力不支,所以运作起来人手远远不止六个。笼里的馒头由专门管灶头的人看管,叫“值笼”。待馒头表面油光发亮,如女孩脸上抹上了凝脂似的,俗称“走胚了”(面粉发酵了),就直接上灶,放在烧开水的锅上武火蒸炊。约一小时,馒头就可以出笼了。每到过年前,整个村庄里就会炊烟袅袅,厨房里蒸汽氤氲,馒头的香气在街巷里弄间弥漫,年味也就在这香气中愈发浓厚。
有人说:胃的蠕动总是强于脑子的记忆。所以,对大石馒头,很多外地人吃过后就会“一见钟情”地喜欢,更多的本地人则是从小养成的“青梅竹马”式的钟爱。我记得自己在外工作多年以后,有一次回家参加宴席,主食有馒头和自家手工做的馍糍(这叫“双食”,以示敬客)。按过去风俗,给每位客人配有一双馒头和一双馍糍,吃不完还可以带回家。那次我吃了两个馒头,一块馍糍,感觉自己还能吃,可瞥见旁边一些干体力活的乡亲都没吃这么多,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就咽下馋涎,给自己留点斯文,也就作罢了。现在一般人像这样的馒头能吃一个的话,食量已经相当不错了。
馒头在大石从什么年代兴起已无从可考,但它在当地人的心中一直是重要的物品。我在本村厚田金氏的族谱上看到这样一件事:清咸丰年间,本村与邻村大族之间发生山林纠纷对簿公堂。为了筹措打官司的钱,发动各户捐钱。官司打赢后,族里无以酬谢,便商议每年除夕、清明等节日,族里集体要做馒头摆祭品,在祠堂里祭祀祖宗后,把这些馒头按当时捐款份数分,捐6000文的算一份,分得一双大馒头,规定每双馒头重半斤。名单写入族谱,意在永远流传,世代享用。这馒头早已不只是果腹的食物,更是一种体面和荣耀,同时也说明了馒头在当地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此外,过去当地的小伙子求婚时,男方的彩礼中,除了钱、猪肉等物品外,必有事先双方约定好数量的馒头,这是彩礼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
曾有言:味蕾深处是故乡。从小形成的味觉上的喜好,将伴随终身。童年的回忆以及对家乡的记忆,其实大半就是对家乡吃的记忆,也就是对家乡美食的思念。童年连着吃,乡愁系着美食。我童年时贪吃,听大家说过年时做的刚出笼的包子(俗称“落笼馒头”)特别好吃,特想吃一回。可因为当年家境困难,外婆、大舅母他们为了照顾我家,每年都叫我妈把过年馒头放在他们家做,好让我家节省许多东西。我父母也求之不得,于是就年年如此。贪吃的我心里有无限的怨气,却又实在无奈。母亲口上说:“拿来回家蒸给你吃不是一样的嘛!”其实回来给我们吃的顶多就一两个包子,哪能让我放开吃。真应了俗语:“要啜(吃)揢趁糆床,囥了揢眼相黄。”(刚做好还在糆床上的多吃点也不心疼,收藏好了就不是随便能拿得到了)。所以我梦想着放在自己家里做,多半可能也就想趁机大快朵颐。可那时人多物少,馒头留着要招待客人,父母岂能让你海吃?这样的情况在当年可能普遍存在,也非我一家独有。
可现在粮食不成问题了,可以保证让你敞开吃,可大家又因各种原因不愿做馒头了,实在令人惋惜。现代人生活图方便,习惯快餐式的饮食方式,不愿自己多动手,不愿在吃上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可我们辛辛苦苦工作挣钱,不就是为了追求幸福生活吗?而美食本就是幸福生活最质朴的底色,若是连吃都不愿用心,未免有些南辕北辙了。更让人忧心的是,长此以往,大石馒头的传统工艺恐怕真要失传了。无论是为了丰富百姓的饮食生活,还是为了传承这项珍贵的传统技艺,大石馒头都值得好好守护、传承与开发。毕竟,这馒头里藏着的,不仅是独特的滋味,更是先人的智慧,以及一代代大石人的乡愁与记忆。如何让这项承载着临海乡土记忆的古老技艺焕发出新的生机,是留给有识之士的一道时代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