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四年(1211)的某个清晨,台州城东北面的钱相府第中异香弥漫,其上空则隐隐传来天鼓之声。67岁的致仕左丞相钱象祖跏趺而坐,在念佛声中安然逝去。时人记下了更为神秘的细节,传说那夜州城中百姓多有异梦,他们梦见空中有声音说:“钱丞相当生西方,为慈济菩萨!”
这充满宗教色彩的临终一幕,为这位吴越钱王后裔、南宋中期政坛的关键人物,画上了一个余韵悠长的句号,使他成为净土宗往生西方的典范。
钱象祖(1145—1211),字伯同(一作伯通,又字公相),号止庵居士,临海人。他出身显赫,是吴越王钱弘俶之后,参知政事钱端礼之孙。这个“重圭叠组之家”为他带来了恩荫补官的便利,但他并未止步于门荫,而是从太常丞起步,历任太府寺主簿、刑部郎官,出知处州、严州、信州、抚州……他一步步在仕途上积累着经验与声望。
治郡有声
淳熙十年(1183),钱象祖以朝奉郎出任信州知州。这一年,他做了一件让当地士民世代感念的大事——重修浮桥。当年信溪大水,浮梁几近坍毁,前任留下的木舟已腐朽不堪。此时又逢“岁屡歉”,众人都担忧费用不足。他却坦然道:“吾非取诸经赋也,矧敢敛于民?顾吾承乏民上,愧无以及民者,惟是燕设厨传之常则加节焉。”他将公家的宴请招待费用节省下来,积攒了一年多的“厨传之费”,全部投入浮桥重建,做到“役兴而吏不哗,事集而下不惊”。新桥由60艘船连接而成,每艘船长44尺,“广丈五尺,危栏巨舰,材坚且良,群行不闻足音,疾驱得以并辔”,“坦如康衢,屹如崇堤”。这不禁让人想起他家乡临海的中津浮桥,两年前由台州知州唐仲友新建,想必给了他不少启发。
最令人称奇的是,桥将系缆的那个黄昏,久旱的天空忽然大雨如注,四郊禾稻尽兴,百姓欢呼雀跃,以为天降祥瑞。从吏部尚书任上退职居乡的著名词人韩元吉在《信州新作二浮桥记》中感叹:“侯吴越之裔也,家世衮钺……能损二千石之得以自娱者,思及于民。”这种将个人享乐之资转化为公共福祉的胸襟令人赞叹。其《钱伯同新创明晖阁》诗中有“使君谈笑两桥成,人向晴虹镜里行”一句,既赞钱象祖的政绩,又叹其雅致。
同年,钱象祖又大新学宫,从大成殿到经史阁,从讲堂到师生宿舍,“靡蠹弗除,靡倾弗平,靡故弗新,亢爽华焕,若更为者”,一时士习为之丕变。他还重修仁、智二亭,新建明晖阁,以曾幾的诗语为名,使“过者愿留,留者愿久”。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钱象祖对“浮桥—学宫—亭阁”三位一体的城市公共空间营造:浮桥济渡民生,学宫风化士子,亭阁则是文人墨客游览赋咏之所。这种将实用、教化与审美融为一体的治理思路,获得了“政以美成,人用浃和”的赞誉。
这些政绩,让他与张安国、赵景明、陈时中等人一道,被心学祖师陆九渊列为五十年间难得一见的“贤而可称”的四位贤太守之一。
钱象祖在基层的历练,从最初担任处州知州时因“凭借世资,未谙吏事”而被罢官,到担任抚州知州时,因政绩卓著而被列入颂禧祠,成为被人祭祀的名宦,再到淳熙十六年(1189)得到丞相王淮的推荐,担任其家乡婺州(今金华)的知州,其间的艰辛与努力可见一斑。
超越门户
淳熙十五年(1188),抚州知州钱象祖做了一件更具深远意义的事——重修王安石祠。在此前数十年间,由于党争余波和新法是非,王安石祠隳败已久,有心修复者大有人在,但都“莫有敢一举手者”。钱象祖慨然“撤而新之,视旧加壮”,并邀请陆九渊撰写《荆国王文公祠堂记》,这篇记文成为思想史上为王安石翻案的重要文献。
在理学逐渐成为官方意识形态、荆公新学遭受持续批判的南宋中期,此举颇具反潮流色彩。钱象祖不顾“新学”的尴尬地位,也不在意陆九渊作为心学领袖的特殊身份,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位“盖世之英”的祠庙不应再颓败下去了。
钱象祖此举,不仅体现了他超越党派的包容,更展现了一个政治人物的独立思考与文化担当。楼钥曾赞美钱象祖:“不独妙言语,理窟深莫窥。”不仅有文采,更穷究义理、洞彻事机,这正是钱象祖心向王安石的学术底子。
钱象祖还于淳熙十年在信州的上饶郡斋刊刻北宋后期关学重要传人李复《潏水集》,并亲撰《书潏水集后》。这一举动并非偶然,其祖父钱端礼在绍兴时即欲刊行此集,“期以行远”,未果而终。钱象祖任信州知州后继先人之志,将这位关学学者的遗著公之于世。他在跋文中称李复“学术渊源”“文章尔雅”“议论醇正”,并以扬雄《法言》的传播史为喻,坚信“天下自有公论,传不传,时有隐显”。
此外,他与陈亮、辛弃疾等“永嘉”“浙东”一系士人的交往,也证明他并不囿于学派或地域。在党争屡起、学禁频仍、学派相攻的环境中,这种唯学问是崇的朴素态度,兼容并包的思想格局,尤为可贵。
漩涡之中
经过多年基层锻炼,钱象祖又历任江东运判、侍右郎官、枢密院检详、左司郎中、权工部侍郎等职,后出知临安府,迁吏部侍郎、工部尚书,改兵部尚书,知建康府,得到了充分的培养。
嘉泰四年(1204),钱象祖被赐同进士出身,除同知枢密院事,进入中央决策层。这不仅源于吴越钱氏“重圭叠组”的家世,更源于他“精敏详练”的吏才、“忠孝家传”的品格以及不随流俗的独立见解。他能让心学宗师陆九渊欣然命笔,让豪杰之士辛弃疾倾心推许,让文坛耆宿楼钥终身追随,这绝非仅凭门荫便可取得。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危险的漩涡中心。权臣韩侂胄主持朝政,力主北伐。开禧元年(1205)四月十一日,钱象祖升任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对于韩侂胄专权与北伐,他与杨万里、真德秀等清流一样持审慎而批判的态度,认同礼部侍郎李壁“今日进取之机,当重发而必成,毋轻出而苟沮”“毋急近功,轻挠成算”的主张。这种稳健立场,与韩侂胄的急功近利格格不入。
于是,韩侂胄的附从群起攻之,侍御史邓友龙弹劾他“进则面谀,退则腹非”,右谏议大夫易祓弹劾他“独班奏事,抗疏丐去”,指责他反对北伐是“忿疾以事其君”。开禧二年(1206)三月二十四日,钱象祖因“怀奸避事”而被罢去参知政事,第二天又被降二级,贬到信州居住,实际是被看管了起来。对此,理学名臣魏了翁感慨庆元党禁之后,朝堂内外“士气顿索,习成喑哑”,在“士节糜烂”“消铄骫骳”的风气下,针对韩侂胄的冒险行为,只有钱象祖等人敢于站出来批评,展示出了以国家大义为重、不畏权臣、甘受贬谪的忠耿大臣形象。
历史很快给出了答案。开禧北伐以惨败告终,韩侂胄罢免了众多主张北伐的官员,以此推卸责任,并积极向金朝议和,基本达成和议共识。为了更好地推进议和,宋宁宗于开禧三年(1207)四月二十三日重新起用了之前反对北伐冒进的钱象祖,再任参知政事,参知政事李壁、素有佳誉的著作郎王居安(黄岩人)、前右司郎官张镃也加入进来。
此时,朝堂内部也不安定。杨皇后及其兄杨次山、史弥远等韩侂胄的反对派趁机策划诛杀“狂谋误国”的韩侂胄。十一月初三,史弥远等人伪造御旨,指使殿前司夏震在玉津园诛杀韩侂胄。据《续编两朝纲目备要》记载:“礼部侍郎史弥远时兼资善堂翊善,乃建去凶之策,其议甚秘,人无知者。久之得密指,乃以告参政钱象祖、李壁。”这一行动结束了韩侂胄的专权,为南宋与金朝签订嘉定和议扫清了道路。当天,钱象祖、李壁、卫泾、史弥远、雷孝友、王居安等“功臣”全都加官晋爵。
十二月,政变后新的中枢亮相,钱象祖任右丞相兼枢密使,卫泾、雷孝友任参知政事,林大中任签书枢密院事,史弥远自礼部尚书任同知枢密院事。
钱象祖接过了与金朝议和的任务,他写信给金朝宗室重臣完颜匡,最终定下了和议内容。值得一提的是,谈判的使臣当中有左司郎中王柟,曾任台州推官,与钱象祖相识已久;临海人、时任工部员外郎应武也担任贺正旦使,据《临海县志》记载,应武抵达金国后,坚持对等礼仪、不肯屈从,金人都赞赏叹服,返回朝廷后,宁宗亲笔题写“不辱君命”四字赐给他。
嘉定元年(1208)九月十二日,宋金“嘉定和议”正式达成并诏告天下。十月初十,议和有功的钱象祖被任命为左丞相兼枢密使及太子少师,史弥远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太子少傅。
然而,钱象祖并未在权力的巅峰停留太久。局势稳定后,他的“战友”卫泾被贬、林大中去世。十二月初三,任左丞相两个月不到的钱象祖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被排挤出朝廷核心。后来,以敢言耿直著称的刑部尚书吴泳在评定“嘉定更化”时称“卫泾、钱象祖去而君子之势孤,倪思黜而小人之脉盛”,直言钱象祖原本是朝中正直力量的代表之一,其离去是嘉定更化走向失败、旧习难改的重要标志。
讽刺的是,正如王居安所预言的一样,南宋避免不了“一侂胄死,一侂胄复生”的死循环,第二年,史弥远迅速崛起,最终走上了比韩侂胄更漫长、更隐蔽的专权之路。
元勋之叹
曾经被朝廷誉为“环望宏材,为时柱石;深谋远虑,为国蓍龟”的钱象祖,在权力中枢以近乎“昙花一现”的方式出现。尽管在宋宁宗心目中,他曾是可以托付社稷的“心腹之臣”,更被期许为中兴功臣。因为他出身于钱氏“忠孝之家”,是“台辅之望”;他学问深厚,“识洞古今,学该流略”;他阅历丰富,“践扬中外,多历年所”;他“能断国论,去凶举贤”……选择钱象祖入中枢,是宋宁宗经过多年观察考核得出的结果。
在其他朝臣眼中,钱象祖也是可担大任的能臣。楼钥称他“才具素绝伦”,辛弃疾称赞他“精神折千里之冲,文武为万邦之宪”,卫泾称他“厚德镇浮,闳材经远”,极尽褒扬。这些时人的评价,虽不免有所溢美,却也勾勒出一个才华横溢、忠孝传家的士大夫形象,与朝廷对钱象祖“为众所服”的评价相符。
但是,钱象祖深知当时朝堂的凶险,他本不大愿意收拾北伐失败的残局,在被任命为参知政事时,他就再三辞让;升任右丞相兼枢密使时,又辞让再三,宁宗每次都不允,在批答中说得明白,朝廷需要他这样的壮猷之臣。
在拜右丞相兼枢密使的制书里,宁宗将他比作唐代名相姚崇,说他有姚崇应变之妙。及至晋升左丞相,制词更是极尽推崇,称他“密裨刚断”,有诛杀韩侂胄的功劳,在皇帝心中,他就是再造朝纲的元勋。宁宗还将自己乘坐的鞍马赐给他,并附上亲笔手书,称他为“元勋”,许以“重望”。
而后世论者往往将他归入“主和派”,与韩侂胄的“主战派”对立,这种二分法显然过于粗糙。若细究史料,我们不难发现其中的复杂性。在诛韩行动中,钱象祖是与史弥远在宁宗领导下有过合作,而史弥远后来的专权误国,连带钱象祖也被后世史家指摘。钱象祖最后的失势,让人不禁思考:那个在朝堂上敢于直谏、在地方上勤政爱民的“忠孝”之士,是否在权力的漩涡中也曾身不由己?
而且事实上,钱象祖并非一味主和。他与祖父钱端礼一样,反对的是开禧年间那种准备不足、轻率冒进的北伐。他的立场,与许多务实派士大夫一脉相承,不反对恢复,但反对“浪战”。他促成“嘉定和议”,是在北伐惨败、国家危殆的绝境中,为南宋争取喘息之机。
他周旋于韩侂胄和史弥远之间,却未阿附韩侂胄,也未与史弥远同流,这恰恰说明他有自己的价值与理想。而人们总喜欢从两派政治斗争的角度来解读权臣你死我活的角逐,却忽略了时与势所逼之下的无奈。
宋代笔记中记载了当时的市井戏语:“释迦佛中间坐,罗汉神立两傍。文殊普贤自斗,象祖打杀狮王。”其中“释迦佛”是宋宁宗,“狮王”谐音“师王”(韩侂胄封平原王、官太师),这充满智慧的谐音暗喻,看似嘲讽了最高权力者在这种政变中的迟钝与孤立,实际上在嬉笑怒骂中精准戳穿了政治游戏的荒诞,揶揄了帝王将权臣当成棋子的权谋之术。
钱象祖在诛韩后,短短几月间,曾试图恢复“共治”格局,但那谈何容易,于是他主动“累章求退”,急切地离开充满是非的朝堂,“而台臣亦有论列也”。这段经历本身,就是南宋后期权相政治兴起的注脚,这从某种意义上宣告了“更化”理想的幻灭:除恶未必能树善,推翻一个权臣,往往只是为下一个权臣铺路。
从这个角度看,钱象祖的悲剧,并非个人的悲剧,而是南宋政治体制的悲剧。
布被麻衣
晚年,钱象祖退居临海。他“澹如寒素”,家中仅有“布被麻衣”,被时人称为清官。这并非矫饰,而是一种世家在长期政治沉淀中形成的“低调的优越”,他不倚仗门第骄人,反而以清廉自持来延续家族的政治生命。他以祖父恩荫起步,却凭自己的政绩与决断,将家族推向了权力的新高峰;又以“澹如寒素”的操守,为后世留下了道德资本。叶适称赞他是“戚家子,有淳行”,台州知州李兼在他居住地建了一座“美德坊”。
在政治失意中,钱象祖找到了另一片精神家园——净土信仰。据《净土圣贤录》记载,他在任建康府知府期间,曾问道于保宁无用净全禅师,成为禅师的在家得法弟子。净全禅师是径山大慧宗杲的法嗣,“朴野无仪饰”,机锋峭峻,以单提直截锻炼学者。钱象祖在与他的交往中深受法益,后来亲自为净全撰写塔铭,文中回忆:“余时守籥,病在丐闲,得请将归。师退院事,许以相从,为天台游。”“假守会稽,时复杖锡相过。公退之暇,犹得共说无生,多至夜分。”一位前宰执,退衙之后与僧人秉烛夜谈,直到深夜,这种“公退之暇”的精神追求,折射出宋代士大夫“以佛修心”的典型生活方式。
钱象祖承其祖钱端礼之风,于台州多处佛寺留下崇佛印记。在报恩光孝寺(今龙兴寺),他继祖父钱端礼施财建僧堂之举后,独力出资建造佛殿,使寺院恢复旧观,并亲题榜书“选佛”二字。南山寺经他奏请,由教寺改为律寺。临海惠因寺和黄岩瑞岩净土寺本为钱家香灯院,先后由他归还朝廷。可见他既热心助建殿宇、推动寺院规制变革,又能舍家庙为公寺,崇佛而不私占,颇有格局。他还在家乡乡村和州城建立十所接待寺,不论僧俗皆可食宿,以“净土”或“极乐”命名,并创建“止庵”作为修持之所,这是一种将个人信仰转化为公共慈善的实践。
从他的崇佛之举,可见佛家的戒杀好生,对其“不可浪战”政治主张的形成具有很大作用。
临终一偈
嘉定四年(1211),钱象祖偶感微疾,在临终前书写偈语:
菡萏香从佛国来,琉璃地上绝尘埃。我心清净超于彼,今日遥知一朵开。
僧人问其平日起居心念,他答道:“不贪生、不怕死,不生天上,不生人中,唯当往生净土耳。”言毕趺坐而逝,享年67岁。
钱象祖的晚年崇佛,并非简单的消极遁世。他在“止庵”中与高僧大德谈佛论道,在接待寺中广施善缘,这既是个人的精神寄托,也带有宋代士大夫“以佛修心,以儒治世”的时代特征。他的临终偈语和“不贪生、不怕死”的遗言,与其说是一种宗教狂热,不如说是一种历经政治风浪后的达观与彻悟。
钱象祖晚年归心净土,临终异香满室,被佛界尊为“慈济菩萨”。其修行事迹被记载于《净土圣贤录》《佛祖统纪》《往生传》《西归直指》《续指月录》《法喜志》等佛教典籍中。
这种宗教叙事,常被看作个人信仰的极致。但从大历史看,它更是宋代士大夫“儒佛交融”精神世界的缩影。从王安石、苏轼到张商英、杨杰,宋代士大夫多与禅僧交游,以佛理滋养心性,却不废儒家事功。钱象祖在朝则“密裨刚断”,退则“共说无生”,他在《临终书》中写道:“浮世虚幻,本无去来。四大五蕴,必归终尽……大丈夫当用处把定,立处皆真。去留自在,是上来诸圣解脱路、涅槃门也。”这篇文字几乎完全剥离了佛教名相,而直指“去处把定,立处皆真”的儒道交融之境。“用处把定”是儒家的事功精神,“立处皆真”是禅宗的当下即是,他将两者熔铸一炉,化作对后人的遗训。这种圆融,正是宋代士大夫在政治与生命之间寻求安顿的典型方式。
钱象祖死后被追赠少师,谥忠靖,追封魏国公。“忠”意味着危身奉上、临患不忘国;“靖”则有安定和平、立纲纪之意。二字合在一起,便是对一个忠诚且能安定国家的重臣的最高褒扬。“少师”为三孤之首,正一品,通常仅授予功勋卓著、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追封魏国公这一战国七雄之一的地望,与赵普、王安石、司马光等名相封号相仿。这三项荣誉共同塑造了一个“靖难忠臣”的官方形象,南宋朝廷将钱象祖定位为一位在王朝危急关头力挽狂澜、稳定社稷的“更化”功臣。他没有岳飞那种悲壮的军事功勋,也没有王安石那样宏大的变法蓝图,但他做了一件对南宋中期政治至关重要的事,终结韩侂胄的专权与冒险政策,为“嘉定和议”铺平道路,使南宋得以延续数十年的相对和平,是一位出身世家、忠诚可靠、在国难时果断出手、使朝廷回归正轨的元老重臣。这正是南宋中期政治所需要的人物典范,一个“成功”地在和战之间找到出路、并以和平方式解决政治危机的务实派领袖。
综合来看,钱象祖不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改革家,也不是昏聩误国的庸相。他是一位有能力的“能臣”,在地方留下实政,在外交上完成任务,在危难之际敢于担当;他更是一位有操守的“世臣”,不依附权臣,清廉自守,不随波逐流。他的局限性,在于未能看透南宋政治的结构性困境,也未能阻止新的权相政治。但这是时代的局限,王朝的弊病,而非个人的过失。
在历史的秤杆上,钱象祖代表了另一种真实:在高压与险恶的政治环境中,一个理性、务实、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士大夫,能够走多远。他没有选择玉石俱焚,也没有选择同流合污,而是在缝隙中寻求国家的稳定与个人的心安。这种“中道”的努力,正是南宋大多数士大夫的生存常态。理解钱象祖,就是理解那个时代多数精英的选择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