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自古风物富庶,美食荟萃。白塔桥的咸肉火烧、老牌醉腰子,老三楼的凉面,都是老城关流传已久的市井绝味。如今街头遍地开花的九九、王天顺海苔饼,尽数挂着百年老店的招牌,成了游人打卡的标配。可在上世纪90年代我的童年记忆里,在我穿一身布衣、满街肆意奔跑的年少时光里,这些声名在外的网红吃食,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家中长辈提及。
属于我们老城孩童的儿时零嘴,从不是这些商业化的新式点心。彼时老街最常见的,是质地偏硬的马蹄酥与羊脚蹄糕点,味道平平,并无惊艳,却是清贫岁月里最朴素的舌尖慰藉。其实真正沉淀在我记忆深处的味道,是白塔桥的清汤面。清洌透亮的汤底,浮着细碎油渣、几缕嫩青菜,无需繁复佐料,便自带纯粹鲜香。若是能吃上一碗浇头面,便是年少时光里莫大的欢喜。满满一碗面食,厚厚铺陈着金针、笋丝、虾干、蛋丝,油润鲜亮,分寸刚好。老城人吃面,素来讲究汤食相融、汤水充盈,一口热面暖胃,一口鲜汤舒心,唇角沾着细碎油花,通体舒展妥帖。这份简单质朴的烟火快活,是如今再多珍馐美味都无法复刻的。
除了流连于面馆的风味,旧时街头流动小贩的美味也是我翘首以盼的。那独有的拉长腔调的吆喝声,再熟悉不过了。饭食边,常有小贩骑着老式自行车,后座木桶密封保温,沿街叫卖卤五香蚕豆。几毛钱一纸包的价钱,豆香醇厚、咸淡适中,佐粥下饭、清口解馋皆相宜,是物资匮乏年代里触手可及的小美好。
老街深处藏着一间老字号酒楼——太白祥。后厨常年守着一位掌勺师傅,眼梢轻扬,与人说话时常半敛着眼皮。街坊邻里从不直呼其名,反倒亲昵唤他“小闭眼”。这称呼并无半分嫌弃,全是朝夕相处磨出来的熟络与偏爱。他生得白净温和,眉目清俊,性子斯文内敛,可一手厨艺早已练至炉火纯青,声名传遍全城。从前城里但凡婚嫁祝寿、乔迁团聚,要办体面宴席,人家总要专程登门相请,劳他上门掌勺,一席珍馐全靠他撑住场面。
我们陈家同他往来素来亲厚。昔年小舅公成婚,喜宴便摆在老宅中堂,特地托人去请他下厨操办。当日锅勺交响,佳肴满桌,鲜香漫遍整座宅院,热热闹闹的满堂欢颜,全是他一手成全。那个年代的红白喜宴,从不在酒楼铺张奢华,最有人情味、最接地气的场地,永远是自家居住多年的老宅。宽敞的中堂清扫得一尘不染,摆开数张木桌长凳,亲朋邻里齐聚一堂,烟火缭绕,人声鼎沸,满是纯粹的人情味。席间礼数周全、规矩井然,长辈端坐主位,迎客寒暄、举杯叙旧。我们一众孩童年幼位轻,并无专属席位,或是静静立在长辈身侧,年岁更小的,便安稳依偎在大人膝头,乖巧静待开席。
老规矩深入人心:长辈未动筷,孩童绝不贸然上桌。唯有待大人们举杯交错、席间笑语喧哗之时,我们才敢趁着热闹空隙,轻手轻脚窜至桌边,飞快夹上几片软糯肉片,转身嬉笑着跑开,躲在角落悄悄解馋。彼时物资稀缺,吃食尤为珍贵,一口家常荤香,便足以欢愉许久。这份简单纯粹的孩童喜乐,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温暖如初。
街边烟火纵然动人,终究是身外滋味。陈氏家风素来勤俭质朴,家中长辈一生勤恳自持、谨守本分,从不妄花分毫,在饮食起居上更是杜绝铺张、知足常乐。彼时社会尚且稳步发展,寻常人家大多清贫度日,无人奢靡浪费,家家户户皆秉持细水长流的过日子本心。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勤俭底色,代代相传,润物无声地浸润着我们几代族人。
偶尔有在外奔波的长辈返乡,特意为家中孩童带回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肉小馄饨,便是整年难得的馈赠。一碗温热馄饨,由数个孩童分食,你一口我一口,热气氤氲裹挟鲜香,细碎的满足感填满了整个年少时光。这份清贫知足、简朴度日的家风,扎根血脉,经年未改。
外食终究稀少,家常烟火便成了岁月最绵长的陪伴。我们家族向来恪守本心:能亲手烹制的滋味,绝不向外求取。一方老宅灶台,撑起了一家人岁岁年年的温暖底气。而全家上下公认的“家族厨神”,便是我的大姨丈。
大姨丈本职是体育老师,未曾受过专业厨训,也未曾品鉴过山珍盛宴,却天赋异禀、深谙食味。无论寻常家常菜,或是未曾见过的别致菜式,他只需一眼观摩、一口品鉴,便能精准复刻神韵,甚至推陈出新、改良精进,烹出独属于我们陈家的专属风味。在晚辈心中,他的手艺远超街边名厨,就连享誉一方的“小闭眼”,也难及分毫。世人皆道勤能补拙,可大姨丈的厨艺,恰是七分天赋天成,三分勤勉加持。
我最为惦念、如今已然绝迹市井的独家老味,便是大姨丈亲手做的豆沙夹心肉。这道菜无店可寻、无人复刻,是独属于我们家族家宴、独属于我童年记忆的珍藏滋味。选材考究细致:取半公分厚薄、白净均匀的猪板油,两片相叠,中间填满细腻绵密的豆沙,层层码入白瓷圆碗,上铺软糯糯米,淋入清甜桂花糖,隔水入灶,慢蒸半个时辰。
柴火慢蒸的半个时辰,是我年少最焦灼也最期盼的时光。灶台生火起烟,我便早早蹲守灶前,蒸锅未沸、水汽未盛,便忍不住频频掀开锅盖张望,盼着佳肴成型出锅。母亲总笑我心性急躁,屡屡笑骂中驱赶我出厨房。
待蒸制完毕,倒扣装盘的瞬间,热气翻涌、甜香满堂。经蒸汽久蒸的肥膘变得通透软糯,裹挟着绵密豆沙与桂花糯米,香气缱绻,勾人心脾。我总是按捺不住心急,伸手掀开温热的肥膘,指尖刮起满满一勺豆沙便入口解馋。油香交融清甜,软糯回甘、滋味绝佳,却每每被滚烫的温度烫伤唇舌,后续数日吞咽饮水皆有痛感。可纵使回回贪吃受罪,依旧不改初心,只因这一口家常独味,无可替代。
除却豆沙夹心肉,大姨丈一手蛋清羊尾的手艺,更是近乎非遗的精湛绝活,极考力道、耐心与火候,是历年家族寿宴上不可或缺的压轴甜口。上世纪90年代尚无电动打蛋器,蛋清打发全凭人力徒手劳作:取十余颗新鲜蛋清盛入深口大碗,握四五根筷子同向快速搅动,双臂交替、往复不休,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容不得半点偷懒。
蛋清打发与否,有严苛的评判标准:筷子竖直立于雪白蓬松的蛋霜之中,稳立不倒,方为合格。随后添入少许面粉、白糖轻轻翻拌搅匀。儿时的我常守在侧打下手,细细搓出一颗颗圆润饱满的豆沙圆子,滚上薄粉、整齐码盘,静静等候下锅成型。
下锅环节最见功底。大姨丈手法娴熟、行云流水,夹起一颗豆沙圆子,快速裹满蓬松蛋霜,精准落入六成热的油锅。待锅中浮起六七颗雪白圆润的小球,便细调火候,偶尔添一小把木柴控温,再持汤勺反复舀油淋浇。雪白圆球在热油中缓缓舒展膨胀,此刻最忌火急火旺,稍有不慎便会焦糊失味。待球体胀至两倍大小,即刻快速捞出、平铺装盘,撒上一层细白糖——外酥里嫩,清甜绵软,入口即化。
这道美味最是娇贵,需趁热食用方得本味,凉后便会塌陷发硬、风味尽失。奈何我年少心性急躁,次次贪嘴抢先,屡屡烫伤唇舌,后续数日只能望着满桌佳肴暗自艳羡、不敢下口。如今回望,这份笨拙热烈的贪吃模样,藏着最纯粹的童真,也藏着老宅岁月独有的温柔趣味。
年少时光里,最盛大、最温情的阖家团聚,永远定格在太公太婆的生辰之日。每至二老寿辰,天南地北的族人皆会放下琐事、奔赴归乡,齐聚老宅。彼时老宅烟火鼎盛、亲友满堂,院中摆开两大圆桌,宴席设于紧邻外婆家的三阿婆家。外婆家的老式柴火灶终日烟火不息,灶火灼灼、热气蒸腾,烹煮着一大家人的团圆暖意。
一席家常盛宴,是全家人同心协力的温情奔赴,人人各司其职、默契融融。大姨丈坐镇灶台掌勺,技艺娴熟、从容自若;诸位姨母围立灶台,细心择菜、清洗、切配,打理每一份食材;母亲守着柴火灶,添柴控火、稳掌火候,锁住地道家常风味;我与一众堂表兄弟姐妹,不过三四年级的年纪,便穿梭席间,端盘上菜、跑腿打杂,小小身影忙碌不停,热闹温柔,岁月安然。
席间菜式无珍馐华贵,皆是地道临海家常硬菜,荤素相宜、冷热齐备,满含家人诚意。先上数道爽口凉菜:酥脆入味的炸花生米、咸香解馋的椒盐排骨、劲道清爽的卤猪肚、鲜香细嫩的炒肉片、鲜活清甜的小白虾,还有Q弹入味的肉皮三鲜、料足饱满的豆腐皮包肉,收尾一碗酒酿汤圆,软糯香甜、温润解腻。每一道菜式,都是刻在家族味蕾上的团圆滋味。
彼时家中仍守着旧式礼数:家中长辈、父辈男丁端坐主桌,举杯畅谈、祝寿叙情;家中女眷与一众孩童,便在厨房另设小桌围坐用餐。无尊卑隔阂,无攀比喧嚣,纵使未坐主位,我们依旧吃得满心欢喜、暖意融融。年岁渐长方才懂得,家宴的真谛从来不在口舌之欢,而在血脉相依的羁绊,在跨越山海的奔赴,在岁岁年年的相守与团圆。
席间最鲜活的趣味,当属小舅公年幼的孩子。孩童天真顽皮、灵动可爱,大人们举杯交错、笑语寒暄之时,他总悄悄执筷,轻沾杯中酒水偷偷品尝。几番试探小酌,不胜酒力的小小身躯,最终晕晕乎乎伏于桌边,憨态十足、惹人失笑,为满堂团圆添了几分鲜活童真。
满堂欢声笑语、暖意融融,众人纷纷举杯,恭祝太公太婆福寿绵长、岁岁安康。一生沉稳通透、温润宽厚的太公,端坐主位,连连含笑应答:“好好好,大家都好。”寥寥数字,朴素无华、不加雕琢,却囊括了世间最真挚的期许,藏着陈氏家风最温润的底色,稳稳撑起一大家人的顺遂与安然。
宴席尾声,是我们一众孩童最期盼的时刻——分食奶油蛋糕。那个年代的临海,唯有文庆街口独家售卖生日蛋糕。双层奶油蛋糕,点缀简约的粉色糖花、青绿枝叶,无繁复雕琢,却足够喜庆隆重,是年少岁月里最珍贵的甜意。太公执刀细细均分蛋糕,清甜奶油的香气流转席间,每个晚辈都能分得一份甜暖,一口香甜入喉,甜了整个童年,暖了岁岁团圆。
旧时的老宅家宴,一年寥寥数场,仅逢新春佳节、二老寿辰方才相聚。没有精致摆盘,没有山珍海味,却有最旺的灶台烟火、最真的骨肉亲情、最浓的阖家暖意。后来岁月更迭、世事变迁,家族宴席渐渐搬离老宅,迁入市井酒楼,菜式愈发精致,场面愈发规整,却再也寻不回老宅烟火相依、家人并肩忙活的温热暖意。
再后来,太公太婆安然辞世,老宅经年的热闹烟火渐渐沉寂散去。往后家族团聚,便只剩清明祭祖之后,众人在酒楼匆匆小聚一餐。饭菜依旧丰盛,笑语依旧满堂,可心底深知,那份独属于老宅的亲近、踏实与温暖,早已随岁月悄然远去,再也无从复刻。
原来一席家宴,从来无关珍馐美味,贵在一室烟火、几代相守、骨肉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