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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山秀色养清骨

作者:林大岳  来源:  时间:2026年08月07日

  说起吴越钱氏,很多人最先想起的,便是那句温柔惊艳千年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唐末五代,钱镠凭一身雄才武略定吴越江山,守住一方太平,却还能写下这般缱绻柔情的字句。铁血君王的心底,藏着最温润的风雅,也就此为钱氏家族埋下了文武兼修、诗书传家的文脉种子。

  自此,钱家子弟不再是只懂杀伐的将门后人,而多了一份执笔抒怀、心怀山河的文人雅兴。

  钱氏的风雅,早在五代时期便与台州这片山水结下了不解之缘。显德四年(957),吴越国国泰民安,钱镠第十六子钱元裕二度赴台州出任刺史。彼时已是吴越国王的钱弘俶,特意赋诗一首为其送别,此诗仅留“丹邱越水皆名郡,伊古行春似此稀”一句。诗中的“丹邱”便是如今的台州,寥寥数字,字字真切,满是赞许,也证明那时的台州,即便是在帝王心目当中也是山水绝佳的宝地。

  入宋之后,钱氏文名响彻天下。北宋才子钱惟演学识渊博、文笔斐然,是西昆诗派的核心领袖。他与杨亿、刘筠等文人雅士诗文唱和,诗作辞藻华美、气韵精工,引领了一代文坛风尚。

  自此,吟诗作文、寄情抒怀成了钱氏子弟的“标配”。无论身居朝堂高位,还是归隐乡野江湖,钱家人皆以笔墨为伴,以诗词寄心,一脉文学传统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南宋时期,钱氏大宗迁居台州城,钱惟演的后裔就此扎根这片山海秘境。括苍山层峦叠翠、云雾缭绕,灵江水碧波澄澈、蜿蜒东流,山海交融的独特灵气,滋养着一代代钱氏后人。他们或入仕为官、造福一方,或隐逸山林、自在逍遥,他们以诗为笔,描摹山水、记录时代、抒发胸襟,在璀璨的宋韵文化长河中,留下了独属于钱家的鲜活篇章。

  台州钱氏文人的笔墨,从不是简单的写景咏物,而是藏着个人情怀、为官初心与人生态度,字字皆是人格写照。

  台州知州钱暄便是最懂与民共享山水的文人官员。彼时的东湖常年淤堵,积水成患,困扰百姓多年。钱暄到任后疏浚湖泊,整治草木,构建亭榭,让时常泛滥的东湖成为园林,重焕生机。事成之后,他满心欢喜写下《题共乐堂》一诗,一句“疏就湖山秀气浓,花林茂列景争雄”,道尽湖山新生的盎然生趣。

  在他的笔下,荒芜被尽数扫除,清风明月、汀洲花木皆成美景。这份景致,不是天然的馈赠,而是他躬身治理、为民操劳的心血结晶。更难得的是,他从不独占山水之乐,诗中“管弦交奏客欢合,台榭竞登人喜同”的热闹图景,尽显官民同乐的温情。这份“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正是宋代良吏最动人的民生底色。

  如果说钱暄的诗满是入世的热忱,那钱端礼的笔墨,则多了几分超然脱俗的清雅。他登高望远,在《望嘉祐院般若台赠源公长老》中写下“层台迥出层霄外,霜瓦还同霜月平”。高耸于北固山麓的般若台笼罩在清冷皎洁的月色之中,洗尽尘世喧嚣,只剩宁静通透。

  他常与高僧往来相交,看淡世俗功名利禄,偏爱清雅高洁之物。“修竹可人无俗韵,疏梅能事斗僧清”,他将竹梅赋予人格风骨,以草木之清,喻本心之洁。在官场浮沉之外,他于山水禅意中寻觅精神知己,守住了一份不随流俗的清高自持。

  到了钱竽的笔下,山水更添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他登临烟雨楼,写下“人在神仙碧玉壶,楼高壮丽壁成隅”,将人间楼阁写得宛若仙境,云雾烟雨、高楼山河,尽是缥缈意境。

  而最精妙的当数“风云出没有时有,烟雨空濛无日无”。仕途风云变幻、起落无常,恰似山间风云时隐时现,唯有烟雨朦胧、淡然自在日日相伴。看透世事无常的他,并未陷入消沉迷茫,反而在诗中写下“但得绿尊闲对酌,何须红袖醉相扶”。功名利禄、浮华热闹皆为虚妄,守住内心的闲适安宁,便是最好的人生状态。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高与坚守,贯穿了钱氏族人的所有笔墨,即便是悼亡挽诗,也尽显风骨底色。钱庆祖在悼念友人时,以“鲲鹏早化沧溟阔,鸾凤曾栖枳棘卑”致敬逝者。在他眼中,友人恰似鲲鹏鸾凤,纵使身陷困顿卑微的境遇,也始终保有高洁品性,不改本心。这既是对友人的极致推崇,也是钱氏家族自我坚守的真实写照。

  钱象祖的挽诗更是直白坦荡,“磊落不为台阁用,公廉颇幸相侯知”。为人磊落坦荡、不攀附权贵、不迎合世俗,纵使才华不被朝堂重用,依旧坚守清廉本心。这份身处俗世却不苟合、身处浮沉仍守本心的坚守,正是宋代士大夫最珍贵的精神气节。

  若说山水诗写尽了钱氏的清雅自持,那宋末乱世的诗作,便写尽了他们的家国大义,让钱氏文脉有了沉甸甸的思想厚度。南宋末年,山河破碎,战乱纷飞,家国倾覆的悲痛,深深烙印在每一位钱氏文人的笔墨之中。

  钱道卿的《归里有感》,字字泣血,句句赤诚。“生不逢辰遇乱离,避贤归去尚无居”,生逢乱世,山河飘摇,他被迫辞官归乡,连安身之所都难以安稳。可他心中最牵挂的,不是个人境遇,而是“国恩深处身难报,若用臣谋恐已迟”。空有报国之心、济世之谋,却生不逢时、报国无门,这份无奈与悲愤,道尽了乱世读书人的赤诚与遗憾。

  即便归隐田园,他依旧难安于心,“一竿强把丝纶理,无策如何救万民”。别人垂钓是寄情山水、悠然避世,而他的垂钓,是万般无奈下的勉强自遣。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支离破碎的山河,身为读书人却无力救世、无力安民,这份愧疚与赤诚,令人动容。

  相较于直白的悲叹,钱焘的《秋夜有感》,藏着更坚韧的气节。他以道旁寒松自喻:“郁郁道傍松,昂藏有何好。岁晏霜雪中,贞节常自操。”凛凛寒冬,风霜雨雪,万物凋零,唯有青松傲然挺立、坚守贞节,绝不向严寒低头、不与俗世同污。

  他又以桃李作对比,“回头见桃李,春风岂不早。红颜能几时,千林迹如扫”。那些趋炎附势、追逐浮华的人,或许能借一时春风风光无限,可浮华转瞬即逝,唯有坚守本心、固守气节,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在宋末元初的动荡乱世,这份清醒的坚守、不屈的气节,尤为珍贵。

  身处乱世的钱尚德,更是心怀天下、心系苍生。他在《呈刘伯温先生》中直言时局困境:“方今楚氛恶,四海多困穷。”战火四起,民生凋敝,天下百姓深陷苦难。他满心期盼贤臣救世,渴望刘基这般济世之才能够挺身而出、匡扶社稷,“东山果颐指,淝水当奏功”。

  “救关不在室,三顾还匪躬”,他深知,救国济世从不是闭门空谈,而是躬身实干、尽心竭力。这份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家国情怀,是台州钱氏一脉相承的精神底色,从未因乱世浮沉而褪色。

  从太平盛世的山水抒怀,到动荡乱世的家国悲歌;从朝堂为官的济世初心,到归隐山林的本心坚守,台州钱氏子弟的一卷诗词,写尽了家族文脉,也折射出整个宋代士大夫的精神风骨。他们既能沉醉台山灵水、安放诗意本心,也能立足朝堂民生、扛起济世责任,更能在国破家亡之际,守住文人最硬的气节。

  国学大家钱穆曾言:“家族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最重要的柱石。”台州钱氏的千年诗脉,正是这句话最好的印证。

  “霜瓦还同霜月平”,是文人的澄澈清雅;“修竹可人无俗韵”,是君子的高洁自持;“贞节常自操”,是士人的风骨坚守。台州钱氏子弟在浙东山海之间,点亮了一抹璀璨不灭的人文星光,让千年文脉与文人风骨,代代流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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