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蜷在临海与三门交界的褶皱里,一个叫宁和岭的地方。说是岭,其实是一条硬朗的山脊,像是大地陡然绷起的一条筋骨。几个小村子——岭头、外汪、里冬、上山罗——如骨节般缀在筋骨两侧,合称“里冬”。我的童年,便悬在这条山脊的最高处。
我念书的小学叫里冬小学,躺在我家门前那片空地上。那是一幢很老的木楼,一个“L”形的影子,构成了我儿时的整个世界。七间两层的屋子连成一排,东边搭出一间矮厨房,楼梯就嵌在厨房与木楼的缝隙里。记忆的开端,我还不是学生,却已是这里的常客。
吸引我的东西很多,老何老师最是特别。他鼻梁上架着两个圆玻璃片,厚如酒瓶底,用铁丝箍着,看人时脖子总要往前抻,眼睛在镜片后瞪得老大。每天清晨,他就蹲在厨房边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个带毛的短木棍,打开铁盒,蘸些白粉,然后塞进缺牙的嘴里来回搅动。不一会儿,雪白的泡沫就从嘴角涌出来,有时甚至漫到厚厚的玻璃片上。我远远地瞧着,又惊又怕,窃窃地笑——那玻璃片是做什么用的?嘴里怎么能吐出这么多的“雪”?这两桩怪事,让老何老师成了我心中一个行走的谜。许久之后我才懂得,那东西叫眼镜,那举动叫刷牙。可在当时的山脊上,它们只是山外世界投来的两道模糊而具体的光。
小林老师一有空就抱着那个神秘的、带格子的大箱子,一拉一合,那箱子竟像会呼吸似的发出声响。他的头总微微侧着,眼睛眯成两道缝,神情里满是陶醉。那声音灌进我的耳朵,往往让我的心也跟着一胀一缩,痒痒的,又满满的。空荡荡的操场,忽然间就似乎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给填实了。更勾魂的是午饭时分,我还在二楼教室外捡粉笔头玩,厨房的板壁缝里,就钻出一缕又一缕带着焦香的油气,那是小周老师在炒菜,偶尔的咸肉香味更是诱人。这时,我常从二楼那光溜溜的楼梯扶手上“哧溜”一声滑下来,不偏不倚,正对着那条油亮亮的略宽的板缝,看见油星在乌黑的铁锅里欢跳。
老师们大约是看我整日在校园游荡,便在我七虚岁那年说:“跟着试试吧,不行明年再来。”我便这样懵懂地撞进了教室。这一试,竟再也没退出来,名字总稳居成绩单的最前头。现在想来,那实在不能算个“学校”。二楼是我们的教室,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一楼是村里的养猪场。于是,我们便在琅琅书声与小猪崽的哼唧声里,度过一日又一日。知识的气息,和着牲畜暖烘烘的腥臊气,酿出山间学堂独特的启蒙滋味。
那时的学业十分简单,就是语文和数学两本书。开学交上一元学费,期末竟常能找回几分毛票,攥在手心里是实打实的欢喜。体育课是最畅快的时光。若是打球,几个大孩子吆喝着卸下教室的门板,架在课桌间,中间用粉笔歪歪扭扭画一道线,便是乒乓战场;更多时候是拔河,粗粝的麻绳把手心磨得发红发热,喊声几乎要掀翻木楼的瓦顶。也有实在的活计——帮老师拾柴、搬柴。我们把散落的枯枝归拢成堆,或合力抬起那些劈好的柴火,靠墙垒得整整齐齐的。空气中弥漫出松木的清香,那劳动后的疲乏里裹着一种充实的香甜。
美术课则带着别样的庄严。不苟言笑的陈老师,常常将一个粗陶牙罐或一只旧竹筐往课桌上一放,便让我们用铅笔勾勒静物的轮廓与光影,我们常常一画就是一个下午。世界那么大,可那时的我们总觉得,一本书,一块门板,一个牙罐,就是它全部有趣的缩影。
上一届十个“哥哥”“姐姐”去考初中,据说两门课凑够四十分便能录取,竟无一人上线。轮到我这一届时,十人里居然考上五个。还记得我曾代表学校去乡里参加看图作文比赛,破天荒拿了个大奖,得到一支带橡皮头的花铅笔和一个软皮笔记本,宝贝似的供了好久。
小学的终结,意味着那条山路的开始。我要去的下安中学在山外的平畴处,离我家足有十五里地,几乎全是山路,一直在九龙岗上盘旋。从此,我的日子被抻成了一条长长的、暗灰色的带子,一头拴着家,一头拴着学校。
每日清晨摸黑下山,一路小跑,约一个小时就能到学校。傍晚空腹上山,脚步重得像灌了铅,得走上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家。山路的核心是那道九龙岗,尤其是岗上的枫树岭,陡得让人生畏。爬它时,我们得把身子弓得很低,像觅食的虾米,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气喘得如拉风箱一般。但这里也有馈赠:说是“枫树岭”,其实山上多的是板栗树,秋天落果,冬天则落下厚厚的、黄褐色的枯叶。我们把手插进叶堆里,那干燥的、窸窣的暖意,顺着指尖慢慢地便熨帖了冻僵的心。
最难熬的是清明前后。浙东的山里,那是“雨做的清明”。淅淅沥沥,绵绵密密,无休无止。雨倒不怕,怕的是“春寒料峭”这四个字的滋味。我们穿着破旧的胶鞋,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两旁长满柴草的羊肠小道。等蹭到学校,裤管从膝盖以下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凉意如细针一样扎进来,鞋袜甚至能拧出水来。我们就在校门口的水沟边,就着冰凉的山水,胡乱冲洗去裤腿上、鞋上的泥巴。那一整天,湿裤腿便靠年轻的体温,在瑟瑟的颤抖中慢慢地熬干。现在我的膝盖每逢阴雨便隐隐发酸,大概就是那时留下的“纪念”。
然而,比这绵绵冷雨更令人心悸的,是山间骤然而至的暴雨。记得一个深秋的傍晚,平日与我作伴的表哥因故被留校。我独自一人在校门口等了将近一节课,眼见天空的乌云如泼墨般聚拢、堆叠,沉甸甸地压向山脊,我的心也跟着一直往下沉。当他终于从教室跑出来时,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同时朝着九龙岗上拼命奔去……
两个单薄的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成了被恐惧驱赶的野兔。我们不敢回头,只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撞击胸膛的巨响。山林昏暗,风声呜咽。离家约有两里地,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那不是雨,简直是无数条冰冷的鞭子,带着狠劲抽打在我俩的脸上、身上,浑身生疼。眼睛被雨水糊住,脚下山路打滑。就在那被浇得透心凉的狼狈中,我听见了呜咽声——是表哥在哭。几乎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脸上早已热泪滚涌,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淌进嘴里,分不清咸涩。那一日的十五里山路,我们连滚带爬,竟只用了平日三分之一的时间。多年以后,当我站在讲台上,与学生共读莫顿·亨特的《走一步,再走一步》,读到那句“我听见有人啜泣,正纳罕那是谁,结果发现原来是我自己”时,那个暴雨黄昏的冰冷、仓皇与混合着泪水的滋味,瞬间穿越岁月,重重地撞在我的心上。原来,极度的恐惧与委屈,有时竟连自己都浑然不觉,直到被这文字一语点破。
冬天夜长日短,来回赶路太辛苦,父母便让我们住校。吃饭是另一门艰苦的功课。我们用铝制的饭盒蒸饭,每学期要从家里背来柴火,交给学校。柴要晒得干透,不然斤两是要被克扣的。菜呢,却是清一色的“耐储品”:咸菜,或者豆腐乳。咸菜装在罐头瓶里,头两天还带着点脆生的香气,到第三天,瓶口便开始泛起一层可疑的白膜。我们用筷子小心地挑开白膜,夹出下面颜色变得更深的菜梗,就着糙米饭,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
豆腐乳是奢侈品,要花钱去学校边的小店买。店老板的女儿是我的同班同学,或许因为我是班里老是考第一的那个吧,每次我去小店,她总会从红陶缸里多舀一点深红的卤汤给我。那一方小小的腐乳,被我吃出了仪式感:先用筷子尖小心地划一个“十”字,等分成四小块。早上吃一角,中午再一角,晚餐则就靠那点宝贵的卤汤拌饭,又能支撑两顿。一块腐乳,便这样严谨地规划着两天光阴的滋味。
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我大姐去镇上赶集,特意绕到学校来看我。她塞给我一块钱,是一张簇新的纸币,红得格外耀眼。枣红的底子上,印着一位开拖拉机的漂亮女驾驶员。我紧紧地攥着,后来怕丢,又妥帖地夹在课本里。可过了两天,它不见了。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将每一页书都抖了又抖,终是没有找到。那一瞬间,心里空了一大块,随即涌上细密的疼,像被无数小针不住地扎着。整整一个星期,我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要知道,那时食堂里一份飘着零星油渣的青菜汤,才五分钱。那一块钱,可是我丢失了的二十碗热汤,是二十个藏在心底用来暖一暖身子的指望。
许多年过去了。里冬小学改造过的砖瓦校舍也早塌了,下安中学在1996年撤并到了东塍镇中学。那幢楼上书声、楼下猪哼的木楼,那条被我们踩得发亮的枫树岭,那浸透雨水的裤管,那发霉的咸菜和规划精确的腐乳,都沉到了时光的河底。如今,我的学生们都是坐在明亮的装有空调的教室里读书,他们的世界平坦舒适,上下学多是父母汽车接送,无需翻越那石阶铺就的崎岖陡峭的山脊,自然也就不懂得父辈们口中的“上学”二字的艰难,那是一种需要用脚步去反复丈量的长度。
然而,我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正是在那道山脊刻下的。它用十五里山路教会我坚韧,用清明冷雨教会我忍耐,更用那个黄昏暴雨混合着泪水的狂奔教会我直面恐惧。而后,是一块豆腐乳的精准分割,让我懂得珍惜;是一元钱丢失后的长久疼痛,让我学会敬畏生活。这些印记,带着汗、沾着泥、混着泪,都深深地印进一个山里少年的生命里。它们不再是具象的苦楚,却成了我灵魂中沉默而坚实的坐标。
如今,当我走在任何一条平坦宽阔的路上,我总会觉得那道无形的山脊仍在脚下。它让我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也让我对眼前触手可及的安稳与丰足,怀抱着源自生命深处的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