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我们一行前往兰田山上的东林村采风。车过涌泉镇岩鱼头柑橘园区,在层峦叠翠的橘林间,顺着山路缓慢爬升。此时,两侧山坡地的橘树上,红彤彤的蜜橘已经摘下,墨绿色的橘林依然茂密。我不禁想起唐代张九龄《感遇·江南有丹橘》中“经冬犹绿林”的诗句,对这片山地心生向往。
车子在兰田山上盘旋了一会,我们停在空旷处往下眺望,远处的灵江如一面镜子闪闪发光,绸带一样的进山道路,铺展在山谷底部。对面山脊平坦,一块块如梯田的山坡地层叠而上,收割后的庄稼留下一片黄色,随山赋形,越往上越紧凑,有序铺陈。
定下神来,对着脚下的山地细细分辨,一条弯曲的古道从山脚下蜿蜒而上,直达山顶人家。石阶古道将耸起的大山“S”形分割;两侧石墙砌筑的山地上,有些刚翻过不久的地块裸露出黄泥,有些地块上墨绿色的茶树在立春之后萌动了生机。几棵苦楝树早已掉光叶子,一串串黄色的苦楝子挂在枝头,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我想,再过几个月,当它们开出淡紫色的苦楝花,定是兰田山上的一道独特风景。
远远看到了东林村,新建的白墙红瓦现代房屋前,一片柏树林依然青翠。周围种着茶叶丛和一些冬乌菜、花芥菜,田园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在我的印象中,山村通常位于山坳处,既可预防台风吹刮,又符合传统的建筑理念,而东林村的房屋直接建在山顶,伸手可揽星辰,确实少见。
车子七弯八绕开进村庄,置身村庄内部,一幢幢房屋在天宇下矗立,光照极好。路旁多家小店处,挂着一排排腌猪肉,肥瘦相间,极其馋人,这是高山村冬季晾晒特有的景致。同车的诗友一看就来了兴致,兴奋地说下山时要带一些地道的山货回家。车行不远处,两个屠夫正将屠宰的肥猪搬进杀猪桶,在冒着热气的水桶中去除猪毛,其中一位全力配合,低着头,一手紧握猪脚尖,一手扶着猪肘子,这样的场景难得一见,算是感受到了山村杀猪宴特有的气氛。
车子到达目的地后,朋友很热情地邀请我们到村内四处转转,这正合我们此趟采风之意。其实,当我一下车,目睹旁边的一面老屋石墙,就忍不住有上去细细察看的冲动。这面石墙看上去极其平整,足见石匠的不凡手艺,一个敞开的门洞穿过墙面,直达石屋内部。门洞前用两排大岩石铺成通道,就地取材,简单方便。只是石屋久已没人居住,内部的厢房都已坍塌,只留下四面的石头墙。当我走进去时,发现里面残垣破瓦上,架设了一排竹棚瓜架,山民舍不得一处空地,见缝插针种植了蔬果,等到成熟时节,又是满满的收获。
南边山坡上的一座石屋,黑黝黝地立在山顶,没有添加任何水泥沙灰,石缝间嵌入石片予以加固,砌得整整齐齐。这种建筑风格,与温岭石塘的建筑十分相似,却和我老家宁溪用溪滩石砌筑的石墙风格完全不同,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朋友指着一处前阶段刚倒掉的木房说:“现在许多村民在山下新建了房屋,这里的房屋没人居住了,再过几年,又是只剩下四周石墙的院子了。”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一批又一批年轻人离开村庄,随着留守老人的逝去,许多古宅也陆续废弃倒塌。一起失去的,还有村内的学校和众多传统公共设施,这是当下众多村庄的一个缩影。
大家顺着石墙中间逼仄的通道上行,到达平整的山顶,视线顿时开阔,天空渺远,远山如黛。呼啸的寒风阵阵吹过,耳朵似乎被风吹割,阵阵生疼。山顶一片片绿茶树,生机勃勃。立春节气已过,它们正蓄势待发。
正在我凝神纵目远眺之际,听到几位朋友传来几声惊叹声,循声迈步走到房屋北墙下,原来这里照不到太阳,前一晚结的冰一直没有融化。一口锅里结冰达二十厘米,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到这样的冰块了,难怪一个个激动得惊呼不已。瑟瑟发抖的我,不由竖起大衣领子,用围巾裹住脸颊,挡住灌进领子的寒风。尽管天气寒冷,但没有挡住我们的好奇心,大家依然说笑前行。两只大黄狗摇着尾巴,一前一后伴随,似乎也开心极了。
我们在村内转了一圈,回到朋友家的廊下稍作休息。他的贤妻为我们每个人都泡上了一杯绿茶,一缕茶香顿时扑鼻而来,入嘴品尝一番,高山云雾茶的独特口感让人称赞。绿茶最解油腻,润极肺腑,喝了几口,整个身子似乎变得轻松起来。朋友边给我添水,边自豪地说:“东林村内的茶叶品质极好,媲美绿茶名品羊岩勾青,每年清明前后许多茶商前来收购,茶叶现在成了村民的致富农作物。”
略作休息之后,趁着阳光正好,我们告别朋友开始驱车回返。在靠近东林水库的山顶处有一间“顶上咖啡”,几位游客正在悠闲地喝着咖啡。我们的车子在水库管理房前停下,一块“兰田水厂工程建设永久性责任牌”竖立着,转身触目状如葫芦的库区,被绿色茶园包围的蓝色湖水,恰如天上仙女梳妆时不小心掉落人间的碧玉,成了兰田山上的“天池”。
此情此景,令我想起黄岩沙埠太湖山上的那池碧水。我曾特意去寻找,它却早已荡然无存,没想到有幸在兰田山上得见,实属缘分。此行收获满满,我们怀着愉悦的心情踏上了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