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草木微光”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流淌着一种莫名的喜悦。
那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喜悦,像春天的水在石头上淌过去,无声无息,却让你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春水流动的声音,或是春风沉醉的酩酊。光从远处照过来,天地万物在眼前晃呀晃,晃出一种勃勃的生机。
春日,出小区,沿街巷往前走,是一段寂静的小路。路两边长满各色的花朵,细细碎碎地散落着,在葱茏的春光里,热闹得很。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它们却一蓬一蓬冒出来,那样子,像极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谁也不让谁,争着抢着往春天里探出头来。
在一间破旧的老屋前,我看到了一大片蓝色的小花。初时,惊讶于这花真的小,花朵只有指甲那么大,薄薄的,透透的,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极淡的靛青,在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洇开一小圈蓝色的晕。等我蹲下时才发现它是小,却袖珍得娇俏可爱。花只有四瓣,排成十字形,中间有更小的白色花蕊,细得像针尖。一朵花的确看不出来什么,可它们一朵一朵地开,一片一片地开,贴着地皮长,茎细得像头发丝,匍匐在地上,一节一节地往前爬,每节上都生出几片小小的圆叶子,叶子边缘有浅浅的锯齿。花就从叶腋间长出来,纤细、繁复,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的,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蓝色的碎布。
我刚开始不知道这叫什么花,只是每次路过那间老屋,都要走过去看一看。看它一点点地开,今天多几朵,明天又多几片,慢慢地,就从墙角蔓延到路边的草地上,蔓延成蓝色的海。后来有一天,小艾跟我一起走这条路。她认识很多花花草草,她看见我蹲在墙垛下看那些蓝色小花,就笑了。
“这叫婆婆纳。”她说,俗称地上的星星。
“婆婆纳?”我惊讶有如此奇怪的名字,小艾微笑着点头。
其实,我倒是更喜欢“地上的星星”这个叫法。原来植物也可以这样星光熠熠,我对小艾说。
自从关注了这蓝色的小花,每次路过,总会情不自禁地去看一看。它确实像星星,散落在草丛里,细细碎碎的,闪着幽幽的蓝光,像是谁不小心把一匣子碎宝石撒在了草地上。后来,我发现婆婆纳到处都有,只是我没注意到而已。它们不挑地方,墙根下、石缝里、路边的草丛中、甚至人家屋后的阴沟边,到处都能看见,原来它一直都在我的周边。再也找不出比它更随和的花朵了,它们把自己夹在青草丛中,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开着自己的花。春风一吹,那些蓝色的小花就摇晃起来,如同某种低语在某一个光面窸窣。如果你盯着看很久,就会觉得那蓝色的花朵在流动,在呼吸,在和春风一起慢慢地荡漾。
其实,婆婆纳的随和低调是真品性。它清楚自己就是匍地而开的花,它喜欢不声不响地开。它不愿像桃花那样招摇,开得满树满枝;也不像油菜花那样激越,一开就是铺天盖地的黄。
它是微小的,又是认真的、执拗的。它用细小的声音告诉人们:春天来啦,春天来啦。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你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忘不掉。那种清新而不染尘埃的气质,还是很打动人的。在这个人人都急着往高处爬的世界里,有一种花,偏偏要趴在地上开。它是一种向低处的事物,贴近这样的花朵,人也变得谦逊起来。
自从遇见了婆婆纳,每次出去散步都会关注。那天,开车去河对面的那间民宿。刚从车上下来,就闻到了一种气息,很淡很淡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是什么呢?我无法确定,直到我看到庭院里那一片婆婆纳,才恍然大悟。我知道婆婆纳几乎没有香,而我闻到的,大概也不是花香,应该是一种特别的气息——是泥土被春雨润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是青草被阳光晒暖之后蒸发出来的气息,是那些蓝色的小花在光合作用下吐露出来的、新鲜的、清寂的、静止的,又是生长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人觉得,春天不是一种季节,而是一种状态,是万物都在萌动、都在伸展、都在朝着某个方向悄悄生长的状态。婆婆纳就在这种状态里,一点一点地蓝着,一片一片地开着,把整面墙、整条路、整个春天,都染成了浅浅的蓝色。
正想着时,房门打开了,民宿的主人走在春光里。是位年轻女子,一脸清澈的笑意,手里提着一部相机。之前,我们彼此已很相熟,她招呼了我一声,就举着相机对着地面的婆婆纳,半天不动。我想,她的镜头里一定是一片发着蓝光的婆婆纳。
我走近她,她的裙子上沾着草屑和泥土,我们都没说话,婆婆纳在我们前面开着,一片蓝色的微光,细细碎碎的,像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