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正悬着雨珠——这古城夏日的雨,总来得这样急,又去得这样伶俐。我推开木窗时,街巷的石板已泛出幽深的水光,一片连着一片,像是谁在千年的纸上不经意洒开的淡墨。紫阳街就在这水光里躺着,静静的,那格局据说还是宋时的风骨。一百年了——恰是一百年前,也有一个人推开过哪扇木窗,看过这同一条街的雨么?他笔下流出的“匆匆”二字,原是写时光的,不想却像一句谶语,轻轻地,便镇住了整条街的魂魄。
这街的时光,大约是被雨水浸得沉了,走得格外慢些。脚步声在石板上响着,“笃、笃、笃”,一下,又一下,不像是人在走,倒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打着极缓的节拍。我从街这头望去,屋檐一重一重地叠过去,青黑的瓦当连成起伏的曲线,到目光的尽处,便模糊在江南常有的、水汽氤氲的天色里了。忽地,一只燕子斜斜地剪过这青灰的画面,倏忽便不见了。我心里便无端地一惊:这伶俐的影子,可是百年前掠过那位散文家眼前的那一只么?它认得他清癯的面容么?若是认得,它小小的身躯里,该也载得动一百年的烟雨了罢?我这样想着,头便有些涔涔,眼也有些涩涩的了。
朱先生的脚步,那时落在这石板上的,想必也是这样清寂的声音。只是那时的街市,当有更多市声吧?挑担的货郎,摇铃的郎中,或是学堂里散学童子零乱地奔跑。这些声音,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它们是被这绵密的雨水洗去了,还是被岁月本身,像收起一幅旧画轴那样,轻轻地卷拢,藏进了哪一扇雕花木门的后面?我只看见,眼前的老店铺,一块块木招牌被雨水打得发亮,“台州府酒坊”“永利木杆秤店”,那字迹都晕染开来,仿佛随时会像墨迹一样,顺着门柱流淌下来,汇入脚下的水光里,再分辨不清了。去的尽管去了,来的,似乎也并没有理直气壮地来,只是这么静静地、湿漉漉地敷在古旧的底子上,像一层新的苔衣。
我走进一个敞着门的院落。天井里,青苔爬满了半边墙垣,一口石缸盛着半缸天光云影,还有方才的骤雨。水面上,几片不知名的落叶,极慢极慢地打着旋儿。我便痴痴地立着,看那叶子。它转一圈,是一秒?抑或是一个时辰?在这里,度量时间的尺子仿佛失了准。这古城教人懂得,光阴原来有两种:一种是钟表上“滴答”着催促万物的;另一种便是这缸中的水,墙上的苔,是凝着不动的,却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日夜蚀着、琢着,将鲜活蚀成古拙,再将古拙蚀成空无。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雕花朽了,可有再鲜亮的时候么?
我于是有些明了那位先生的心境了。他走过这条街时,或许也在这般怔忡里。眼前的实景,与胸中的感慨,两相映照,便逼出那样既轻灵又沉重的句子来。他问时光的匆匆,何尝不是问这街巷里每一刻正在无声消逝的呼吸?只是他那时,尚能听见市声的“匆匆”,而我此刻,连那市声也听不真切了,只余下雨后,从深巷尽头,隐约传来的、谁家电视机里的一缕婉转越剧,那调子拉得长长的,颤颤的,也像在时光的水面上,打着旋儿。
雨不知何时已住了。西边的云隙里,漏出些淡淡的、金纱似的光来,斜斜地铺在湿亮的街心。这光一来,整条街便仿佛从一场长梦中,慵懒地苏醒了一霎。一位穿着蓝布短衫的老人,搬了竹椅坐到门边,静静地看着那道光。一个孩童从门里跑出,踩着石板上的积水,“啪嗒、啪嗒”,溅起一串明明灭灭的光珠,又笑嚷着跑远了。我忽然想,一百年前的那位过客,他看见的夕阳,或许正照在同一位孩童的曾祖身上,而那时的积水,也曾溅湿过另一个奔跑少年的裤脚罢?
我该走了。回身望去,紫阳街静静地卧在将暮的天光里,檐角的雨珠,此刻凝成了琥珀色的光点,一滴,终于落下,在石板上悄无声息地碎了。我默默地算着,一千年的文韵,一百年的回响,与我这一个下午的徘徊,在这滴水中,是糅在了一起,还是各自匆匆地,流向不同的缝隙里去了呢?
我轻轻移动脚步,不敢再回头。那街的影、水的光,还有那一声未曾落下的、百年前的叹息,都沉沉地、湿漉漉地,压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