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字如其人。”或许,从字的气韵上,可以窥见其人的涵养;从字的章法中,亦能判断其处事的风格。与其说是写字,倒不如说是在写“自己”。笔与墨相融的一瞬间,汉字跃然纸上,涌出的是那一股屏气凝神的心象。
我觉得,好书法是“闻”得到的。一气呵成的好字,仿佛有一股贯通全身的力量在纸上呼吸。流淌在黑白两色之间的书法,从点到线再到面的组合,以“虚实相生”勾勒出无穷无尽的想象,是美学的重要根基。
字在纸上,功夫却在字外。
2024年2月,我在临海市图书馆聆听“书法文化与美学”金熙长专题讲座时,第一次见到金熙长先生。只见他一身长袍,古朴素净,举止颇有风度。金熙长,原名金龙,祖籍临海,当代著名隐士书法家,曾任深圳大学书法教师。关于书法,先生在课堂上提出一个观点:“文化艺术最难。”
为什么最难?我想起一个事迹:弘一法师多才多艺,但晚年唯一保留的才艺便是书法。他病危前手书偈语:“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仿佛在用偈语向世人告别,又像在宽慰身边的人应看淡生死、看淡一场缘分。短短几句,却深藏一颗最慈悲的心。
我喜爱弘一法师的书法,每个字浑然天成,如同孩子般赤诚的心性。
讲座结束后,我有幸得到先生的书法作品:“舍得”二字。只见墨色浓淡有致,雄浑中多了几分随意,古朴中添了一种松弛。先生的字中也藏着相似的禅意!
舍得,舍自满、得精进,舍浮躁、得安定,舍执念、得空灵。
先生提出练字践行的三种境界:“敬、静、净”。提笔之前,必先行“三敬”——敬天地生生大道,敬父母养育生恩,敬明师教诲薪传。他以“艺”育人、以“美”润心的观点,流露出教师朴实高尚的大爱情怀。
以“三敬”行笔练字,实则是存感激之情,磨炼心性。据悉,有资料记载钱学森曾回忆:“每临冬季,他的母亲章兰娟就会要求他描红‘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每天端坐一小时。”通过写字养成“坐得住”和“坐得下”的习惯,以此加强深度思考的能力。这九个汉字,既有迎春之意,又因每字均为九笔,是“九”尽春来的好盼头!
汉字似乎有种古老的神秘力量。先生曾在他写的文章中提到:“写了四十年《心经》,终于读懂了自己的八识。”我想,书法的高妙、心境的澄明、文字的牵引,在同一瞬间把潜藏的意识点亮了,时机成熟了。
我们在练字中用心感受字体与笔法走势乃至气息的变化,即用当下的“空”打通心与世界的一扇门,以此练就字体的“无相之相”。空,也是万千气象。
先生主张“练大字、立大志”,倡学书法必从篆隶入手,以此扎根涵养气象。他推荐初学者应临摹《毛公鼎》,一笔一画顺着内心去写,重构自己清净的思维世界。我想,在临摹中先打开自己,再顺着本心自然书写,这是用笔墨拂拭“心尘”的途径。练字到身心合一时会止住呼吸,气息流诸笔端后转为气韵,心胸随之豁然开朗,身体也倍感轻盈。
我羡慕别人写得一手好字,自己却坚持不了。现在回想起来,只有大学暑假那段时光,尽管酷暑当头,但我依然“笨拙”地临帖摸索,真实地体验了“心静自然凉”的禅意。
“心静则气清,气清而后事成。”先生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明白,练字能让人心静,不受外界干扰的判断力更为精准。
练字,是在享受一种“慢生活”。稳一点,再慢一点,把每一笔分解成多个细微动作,让意识凝聚于一处舒展。通过练字,我们消除了胸中块垒,大脑神经网络产生了更多链接,思维体系更严密,所遇问题一旦迎刃而解,事情也就顺势成功。
在一笔一画上写实,借此窥见大千世界的微妙真知。以书法为切入点,学深悟透中国文化,于纸墨间身心合一,用敬天爱人的法则去处世。练字的终极目的,是写好一个“人”字。
文化艺术为何最难?因为最终指向的是“人”,没有统一的标准,知无止境、行无止境。
我写了一首小诗作为练字的体验:“万般余念去,心上我花开。若入无人境,墨香笔外来。”
心在墨外,笔在我身。字静止,气流动,书写者的专注力被永久凝固于纸上;纸为平面,墨为立体,鉴赏者的审美力也被实时呈现于眼前。
书法,是汉字的呼吸,是意念的净土,是行走的心灵轨迹。
纸为阳,墨为阴。书写汉字是修养阴阳调和的人生气象,纸墨合一,动静皆宜——此谓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