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与一封信有关。
这封信不只是爱人之间互诉思念与互报平安的家书,更是一种不求回报的温柔守护。在那个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书信成了“等人”与“被人等”的情感寄托。
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曾猜想过:这些情书是迟来的书信还是被尘封的一段记忆?
在社会动荡年代,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可以说是一个感人至深的“临终告白”,那种深度觉察妻子的心意与为她产生的种种顾虑,可谓已达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我也不禁想起,杜甫在《春望》中那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沉重分量。
等人,等一封信,是等担忧被清空,也是等牵挂被填满。寄信的人常常心中泛起涟漪,似乎在等待一个希望,却常常感到害怕,害怕寄出的信无法抵达对方手中,害怕对方收到信后没有回音,害怕等的那个人再也无法出现。于是,等人的那个人,又主动将这希望无限缩小为“活着”两个字。
谢南枝深知这一点,所以她不敢把郑木生去世的真相告诉叶淑柔。
郑木生是这个故事里的男主人,他有一位美丽贤惠的妻子,叫叶淑柔。叶淑柔生于优渥的家庭,家境贫寒的郑木生对她一见钟情。然而,那时的叶淑柔已有了待嫁的对象,但叶淑柔不顾一切选择逃婚并与郑木生私奔。这对爱人在婚后更是历尽考验,为躲避战乱抓壮丁,郑木生选择下南洋谋生,留下了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从此,一封封书信便代替了他们的见面。
谢南枝原本不太熟悉汉字,正因为有了郑木生与“颠叔”开中文教育培训班的机缘,她才逐渐习字,并渐渐取代了“颠叔”为郑木生执笔写信。郑木生开中文教育培训班是为了让底层人在学到知识后有个谋生手段。不难看出,郑木生是一位有远见且十分善良的青年人。
正因为他的善良,才有了身边人对他无怨无悔的付出。他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大火中谢南枝的父亲——或许是因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也或许是被他英勇大义的品格所感动,谢南枝对郑木生的情谊胜似亲兄妹,她虽从未见过郑木生的妻子叶淑柔,却由衷地敬爱她。
这些情书,已经从一对爱人的惺惺相惜开始,变成了两位坚强的女人之间的相互怜悯。
1960年,郑木生为了赚更多的钱以求早日回到妻子的身边,他选择了跑船,却因救人而被杀害。电影放到这里时,我们会扼腕叹息。如果他没有选择跑船,那他就不会见到隔壁的船遭遇抢劫,或者如果他当时喝醉了就会在睡梦中躲过此劫。
然而,一切没有如果。郑木生如果活着,他会在不久的将来与妻子团圆,也就不会有谢南枝隐瞒真相并代替郑木生写了40年的情书,并持续寄了18年的生活费。
郑木生的善良与见义勇为重于泰山。电影里没有夸大人性,它透露出的恰恰是真实的人心。如果没有恶,郑木生就不会死;而如果没有善,郑木生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叶淑柔,也就是故事里的阿嬷她说:“做人得有情有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这是她对她丈夫的赞许,也是对谢南枝的感激,更是对子孙乃至当代年轻人的教育。
善良会传递善良,爱也同样如此。谢南枝虽是一个女人,可她却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两家人的生活重担。
谢南枝在替他写信时,总能感同身受叶淑柔的期盼并作为“远方的丈夫”给予温柔的回应。那些简短而又充满爱意的文字,成了两个女人最真的心声。
谢南枝是懂叶淑柔的,她敬佩叶淑柔对儿女默默的付出以及对丈夫隐忍的爱。她被他们灵魂相依的爱情所感动,她主动为这份沉甸甸的爱守护了一生。谢南枝终身未嫁并领养了一个孩子。
就在谢南枝觉得自己隐瞒郑木生去世的真相而深感愧疚时,她写了一封长信打算坦白一切,并寄了一张郑木生中文培训班的合影,她试图化解叶淑柔积攒多年的相思之苦,用另一种方式宽慰她。
不巧的是,邮递员在送信途中遇到台风,这封长信被大雨吹散,叶淑柔只收到了这张合影,偏偏又是这张合影被她误会了,她以为她的丈夫迟迟不归是因为已有了另一个女人与家庭。
多么深刻的误会!但叶淑柔只是在一个人时淡淡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以为她的丈夫不再爱她,她便自觉地退出以便“成全”他们。她的内心是痛苦而委屈的,多年的等待竟然换来爱人的悄然离去,她对未来的希望也彻底被那场大雨浇灭。然而,她的爱是纯净且高贵的,她不纠缠她的“丈夫”,更不会用女人的柔弱去博取同情。自那以后,她用坚强独立的方式毅然切断了“丈夫”的所有来信与经济救援。
这也就是为什么谢南枝给予叶淑柔经济援助刚好18年,因为一场大雨同时阻断了两个女人的联系以及对彼此的希望。如果叶淑柔不拒收来信,我想谢南枝会一直寄下去,这些情书与生活费是对她无私的期盼。
更让我感动的是,这些退回的信与对叶淑柔的牵挂,早已被谢南枝深藏在潜意识里。
电影从叶淑柔的孙子晓伟要寻找阿公(郑木生)展开,采用倒叙的画面来演绎这个故事。晓伟刚开始打听阿公的时候,旁人亦真亦假的信息,实在让他分辨不出哪条线索是对的。就像每个人在世时,旁人的判断同样真假难辨或带有主观色彩。
直到晓伟知道了“谢南枝”的名字,真相才逐渐浮出水面。
真相总需要等,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有时甚至一辈子。
叶淑柔得知真相后,她不顾年迈想去见远在暹罗的谢南枝。晚年的叶淑柔终于见到了晚年的谢南枝,出乎意料的是,谢南枝已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她忘却了从前的许多记忆。我觉得,这是谢南枝当年寄出的一封封信被拒收后无处安放的牵挂——她原本想代替郑木生去照顾他的妻子与孩子,却未曾预料到叶淑柔切断了所有联系。她不知道的是:那封她写了好几遍的长信已被大雨冲走,而叶淑柔从未收到。因此,谢南枝误以为是她寄出的那封长信导致了她们之间的“断联”。自那以后,她再也联系不到叶淑柔,她把对叶淑柔关怀寄托在无言的牵挂里,这份牵挂也让她的记忆上了“锁”。
时隔多年,她最牵挂的叶淑柔终于来暹罗看她了。叶淑柔在谢南枝的耳边提到“叶淑柔”三个字时,谢南枝摇摇头没印象。于是,叶淑柔掏出从中国带来的橄榄并让谢南枝品尝。谢南枝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好吃,我再寄……”
原来,那份刻进骨子里的牵挂从未消失,它只是需要一个回应来唤醒。
也许,牵挂一个人只是简单地希望她吃得好、穿得好,希望她过得快乐。
叶淑柔见到了谢南枝,打开一份隐藏了半个世纪的秘密,两位老人心意相通,早已超越了血缘至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三人恰如草木同气连枝,若没有谢南枝,叶淑柔便不会知晓郑木生用一生践行的情义。谢南枝仿佛橄榄枝,连接了郑木生与叶淑柔跨越山海的爱情。
一封封情书,是草木的本心,收纳了清晨嫩叶上的露珠——那是两位美人珍藏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