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谈论相逢的孤岛。”
城墙是老的。砖缝里长蕨,墙根下渗水。有人说这墙挡过倭寇,也挡过别的。后来什么也挡不住了,就站在那里,等人来看它。
遇见她是在秋天。临海的秋天和春天分不清,都温,都潮,风从江上来,带一点腥。她坐在我常坐的那段城墙上,膝盖上摊着书。我走过去,她抬头,说,你也常来?
嗯。
这块砖被人坐亮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一块砖的距离。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她在看沈从文。过了很久,她说,你觉得翠翠最后等到没有?
等没等到都一样。等到了,也就那样。
她没接话。风把书页吹过去一页,她伸手按住。后来我带了吉他。坐在城墙上调弦,她在旁边看书。调好了,随便弹。她听着,没抬头。弹完一首,她说,你知道那首歌吗?
哪个?
她哼了两句。“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声音很透,但调子跑得厉害,我听出来了。我弹给她听。弹到副歌,她跟着哼。声音低低的,混在风里。
你弹得比原版慢。
嗯,慢一点好听。
是。慢一点就不用想下一句是什么,这一句可以多待一会儿。
如是我闻。
下次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城墙上了。带了一袋橘子,涌泉的,皮薄得透光。她递给我一个。剥开,甜得不像是橘子。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收回去了,像城墙上的风,来一下就走。
甜吧?
甜。
她说,涌泉蜜橘,就应该是这个味道。
我们坐在城墙上吃橘子。她把橘子皮摆在垛口上,一排。风一吹,干了,缩成一小团。下次来还在。再下次没了。她没说,我也没问。我们聊很多事。张爱玲,宋冬野,小时候走丢过的巷子,那年洪水淹到了家里几楼。什么都聊,也什么都不聊。有时候坐一个下午,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但坐下来的时候觉得刚刚好。不挤,也不空。
有一次她说,跟你说话不累。
嗯。
不用解释。说一半你就知道了。有时候一半都不用说。
是。
这种感觉很少。
是。
她想了想,又说,但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太少了。
我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播放器,递给我一只耳机。“离开世界之前,一切都是过程。”那个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
如是我闻。
有一次她来得晚,天快黑了。城墙上没什么人,江面灰蒙蒙的。她坐下来,坐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说,你觉不觉得,我们俩很像。
像。
什么都像。读的书,听的歌,走路的快慢,连发呆的时候看的方向都一样。
是。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江面上那层雾,起来了,就散了。然后她不说话了。风大了一点。她把外套裹紧了些。我看着她。她看着江面。我什么都没说。她也没说。天完全黑了。江面上那盏灯亮起来,远远的,黄黄的。我记得,那盏灯原来是红的。后来换了颜色。换了之后,船反而少了。
她说,走吧。站起来,拍了拍灰,往台阶那边走。我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我也很慢。两个人隔着几步。走到台阶口,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开始下台阶。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回头。她说,那个曲子,下次来你再弹一遍。
好。
她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就没了。我站在上面。过了一会儿,下面亮了一下,是她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在石板路上晃了晃,往前走了,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没了。
如是我闻。
后来她没有来。不是突然不来的,是慢慢地,次数少了。有时候我去的时候,她坐过的那块砖是凉的;有时候上面有片叶子,摆得很端正。我没问她为什么不来。她也没说。
我开始注意那块砖。每次去都看一眼。我坐自己的那块,她的那块空着。风吹过来,从两块砖中间穿过去,比以前宽了一些。
有一天下午,我们走下城墙,在紫阳街上慢慢走。路过那家旧书店时,店里放着歌。“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猫睡在书堆上,头也没抬。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街上。她骑着车,我走着。她停下来,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那个曲子,我一直想再听一遍,但一直没去城墙。
没事。
你还弹吗?
弹。有时候弹。
她点了点头。风吹过来,头发糊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走了。
嗯。
她骑上车,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有话要说的看,是看一眼、记住了、然后就走了的看。我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各自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进巷子。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没了吧。
后来我再没在城墙上见过她。有次路过紫阳街,看见一个背影很像她。我跟了两步,没追。后来那人拐进巷子,不见了。我想,是她也好,不是也好。
有一天傍晚,我在城墙坐着,背对大山,面朝江水,弹起那首曲子,轻轻哼唱。那天是阴天。江面灰灰的,起着沫,像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坐了很久。坐到天暗下来,灯亮了。站起来,走到她以前坐的那块砖旁边,站了一下。砖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看了它一眼,转身走了。
城墙还是那个城墙。江还是那条江。我偶尔还去坐坐。不带吉他,就坐着。看江,看云,看对面山上的塔。塔在那里站了很多年了,不说什么,也不等什么。
有时候风从江上来,吹到脸上,凉凉的。想起她说,慢一点就不用想下一句是什么,这一句可以多待一会儿。但风过去了就过去了。我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如是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