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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一件事

作者:慧 霞  来源:  时间:2026年09月18日

  我是土生土长的甘肃农村人,生在一个普通却格外热闹的大家庭。家里一共八个兄弟姐妹,四男四女,我排行老六。大姐、大哥早早成家,常年在外,很少在家陪伴我们。在我刚刚记事的年纪,也就是1982年,父亲不幸因病离世,家里所有的重担,一夜之间全部压在了母亲单薄的肩膀上。

  那个年代的农村,本就日子清贫,没了父亲的支撑,我们家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缺吃少穿是常态,粗茶淡饭都难以吃饱,衣服也是大的穿完小的接着穿,缀满补丁也舍不得丢弃。家里孩子多,年纪相仿的我们凑在一起,吵闹、打架更是家常便饭,小小的院子里,总是充斥着争执与哭声。

  那一年我不过十几岁,一件小事,却引发了家里最大的一场争吵,也彻底改变了我的童年,成为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那天,天气微凉,我没有合适的袜子穿,便随手穿了妹妹一双没有脚后跟的旧袜子。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妹妹一眼发现,她当即拉着我理论,语气委屈又气愤。我年少倔强,不肯退让,一来二去,我们俩越吵越凶,声音响彻了整个农家小院。

  就在我们争执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母亲怒气冲冲地拿着一根木棍冲了过来。生活的重压、日子的艰辛早已压得母亲身心俱疲,看着我们姐妹争吵打闹,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她没有问前因后果,用一根木棍对我狠狠打了下来,接着一下又一下,力道极重。我又疼又委屈,站在原地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那根木棍硬生生被打断。

  混乱之中,比我小两岁、当时不过十二岁的弟弟,也冲着我动了怒。他二话不说跑到屋外,硬生生卸掉了窗户上的铁棍,举着铁棍就朝我打来。我瞬间被恐惧和疼痛包裹,手足无措。炕上的二姐实在看不下去,红着眼眶喊着我的小名,带着满心的无奈和心疼说道:“你别动,就让他们把你打死算了!”

  弟弟见二姐帮我,怒火更盛,转头就扑上去要打二姐。眼看场面彻底失控,母亲终于回过神,大声怒骂制止了我们。这场鸡飞狗跳的争吵,才终于收场。一整个中午,我浑身疼痛,满心委屈,心里又酸又涩,说不出的难受。

  天色渐黑,邻里都已经炊烟袅袅。一位隔壁的大伯特意找到我,轻声对我说:“我刚才听见果园边上有人哭,听着像是你妈,你快去看看吧。”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瞬间揪紧,疯了一样朝着村口的果园跑去。

  暮色沉沉的果园里,我果然看见了独自蜷缩在角落的母亲。那个平日里咬牙扛起整个家、从不轻易流泪的女人,此刻正毫无掩饰地放声大哭,哭声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绝望和心酸。那一刻,所有的委屈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我快步跑过去拉住母亲,蹲在她身边一遍遍地诚恳地道歉。母亲沉默许久,终于起身,跟着我回了家。

  回家后,我强忍着所有情绪,默默生火做了晚饭。一家人安静吃完饭,我低头默默洗着锅碗。可委屈没有真正消散,新的矛盾又接踵而至。比我大三岁的三哥,突然从厨房门口走进来,手指死死指着我,语气带着质问和不满:“你今天跟咱妈要什么钱了?”不等我开口解释,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狠狠往后一拧,厉声赶我走。我又疼又委屈,哽咽着大喊:“你放开我,我走!”

  就这样,我含着满眼泪水,孤身走出了家门。乡村的夜晚又黑又静,冷风阵阵吹在身上。我一边哭,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村边的田埂上走着,心里满是委屈和无助。慌乱之中,我一脚踩空,被路边的水沟狠狠绊倒,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埋在心里一天的委屈彻底爆发。我独自一人在夜色里痛哭,整整哭了一个多小时。后来走投无路,我只能去隔壁好心的小姐妹家,勉强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一夜未眠的我坐在原地,思来想去,心里又迷茫又难过。我不想再待在这个满是争吵和委屈的家,萌生了出门闯荡、去找在外的大哥的念头。我起身出门,先是朝着113厂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又忽然想去从没去过的火车站看看,于是顺着铁轨,一路走到了陇西火车站。

  火车站,停留着很多讨生活的人,不少人靠着攀爬运煤货车外出讨饭谋生。年少懵懂的我,没有丝毫畏惧,跟着人群一起爬上了货运火车。工作人员赶走了车上所有人,唯独留下了我,轻声问我要去哪里。我带着哽咽,认真地说我要去兰州找大哥,工作人员听后沉默片刻,最终没有赶我下车。就这样,我第一次坐上了颠簸的货运火车,朝着兰州的方向,一路前行。

  火车晃晃悠悠行驶了很久,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我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我在一个陌生的站台匆匆下车,凭着模糊的认知,一直顺着铁轨往前走。前路陌生又未知,走到一处山洞口时,被站岗背着枪的军人拦了下来。军人询问我的去向,我老实回答想去兰州,却不知路线。好心的军人告诉我,需要翻过大山才能继续前行。

  我顺着山间小路一步步往上爬,从夕阳西下一直走到夜幕完全降临,终于登上了山顶。饥饿早已折磨得我浑身无力,我在山间的田地里,摘下几颗青涩的小豌豆,胡乱塞进嘴里,勉强填了下空空的肚子。

  稍作休整,我继续往前走,抬头望去,山脚下一片灯火通明,楼房错落排布,点点灯光温暖又明亮。那一刻,原本漆黑恐怖的深夜,突然不再让人害怕。半山腰散落着几户人家,点点灯火温柔了漫漫长夜,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身心俱疲的我,靠在山边的崖埂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嘟嘟”的鸣笛声骤然响起,猛地将我从睡梦之中惊醒。缓过神后,我才鼓起勇气,朝着灯火通明的山下镇街走去。我满心以为终于到了兰州,心里又期待又忐忑,可走到一家店铺门口抬头一看门牌,才发现这里是定西,根本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陌生的城镇,无依无靠的我瞬间陷入迷茫。我在居民楼附近来回打转,饥饿再次席卷全身,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路边的水龙头旁,大口喝着凉水充饥。甘肃的深夜格外寒凉,后半夜的冷风刺骨,我冻得浑身发抖。为了取暖,我悄悄爬上一辆停放的卡车,想蜷缩在车里睡一觉,可满心的惶恐、不安和饥饿,让我彻夜无眠,只能睁着眼睛苦苦等待天亮。

  天微微擦亮的时候,一位年轻的妈妈牵着小男孩走到车边,我本想开口问路,可我衣衫破旧、满身尘土,看着像个流浪的孩子,那位妈妈看见我,瞬间吓得拉着孩子转身跑远了。我心里五味杂陈,满心酸涩,天未大亮,便又独自一人顺着铁轨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走停停,转眼到了中午,饥饿已经达到了极致,浑身发软、头晕眼花。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位慈祥的奶奶坐在铁轨边休息。万般无奈之下,我人生中第一次开口向陌生人讨要食物。奶奶心肠柔软,却又顾虑家中儿媳,不敢直接给我吃的,只能叮嘱我去附近村里人家碰碰运气。

  我听从奶奶的话,走进铁轨旁的村子,鼓起勇气推开一户院子的大门,轻声询问有没有人。一间破旧的北屋里,走出一位中年男人,他伸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温和地问:“你还有同伴吗?要不要进来,我给你做点吃的?”年少的我常年在家争吵、在外惶恐,早已心生戒备,心里瞬间充满害怕,慌忙撒谎说:“我有同伴,在外面等我。”说完,我头也不敢回,快步跑出了院子,重新回到铁轨边。

  奶奶见我空手而归,十分心疼,让我原地等候,转身悄悄回了家。没过多久,奶奶真的偷偷给我拿来一个大大的白面馒头。捧着温热的馒头,我心里又感动又温暖,连声道谢,吃完馒头便再次顺着铁轨,朝着未知的前路继续前行。

  走到下午,我抵达另一座小车站,再次跟着人群爬上货运火车。不知颠簸了多久,火车终于抵达了兰州。我小心翼翼从火车轨道旁走下来,一位站在火车站、手持三角小旗的师傅看见我,轻声喊我过去。我以为自己偷偷爬车犯了错,心里惴惴不安,乖乖走到车尾。

  师傅关上车门,让我坐下,耐心询问我的来历和去向。我毫无隐瞒,把自己离家、一路漂泊、想去窑街找大哥的经历全部告诉了他。可让我猝不及防的是,师傅忽然蹲下身子,手随意放在我的大腿上,还开口问道:“小姑娘,你要不要钱?”看着他油腻虚伪的嘴脸,我瞬间心生厌恶和恐惧,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车门,不顾一切跳下车。

  彼时火车刚刚起步,速度缓慢,我拼尽全力抓住旁边货运车厢的梯子,爬了上去。这节车厢装满了西瓜,车上有两男一女三位路人。其中一位好心的叔叔问我去向,我如实回答想去窑街煤矿。叔叔告诉我,这辆火车是开往西宁的,去不了窑街。路途虽错,但人心温暖,他看我可怜,特意递给我一个小西瓜,让我充饥解渴。

  一路辗转,火车最终抵达西宁。我下车后依旧没有放弃,不停向路人打听窑街煤矿的方向,一位回民大爷摇着头说从未听过这个地方。我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位穿着雨衣的年轻男人路过,主动让我跟着他走。我心存戒备,悄悄跟在他身后,路过一片楼房密集的区域时,我趁他不注意,飞快跑到一栋楼顶躲了起来,待了很久才敢下楼。

  此时天空飘起了小雨,我的裤子半截湿透,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和街边乞讨的流浪儿别无两样,根本不敢随意在街上走动。几经打听,我再次找到火车站,爬上了返程的火车。途中,一辆绿皮客运列车的乘务员姐姐注意到了狼狈的我,耐心询问我的遭遇,心生怜悯,临走时还送给我一个半圆形的小遮阳帽。

  火车缓缓开动,饥饿再次席卷全身,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一路颠簸流浪,第二天我早早下车,依旧顺着铁轨前行。走着走着,我看见一辆火车正要启动,情急之下,我迎着车头爬了上去,被驾驶室里的工作人员发现,在下一站被赶了下来。

  即便屡屡碰壁,我找哥哥的念头从未动摇。我继续沿着铁轨往前走,看见一位带着孩子的阿姨在路边收割油菜籽,我上前再次询问窑街煤矿的方向。阿姨温柔地告诉我:“这里就是海石湾,离窑街不远了。你要是不嫌弃,帮我割完今天的油菜籽,明天我带你过去,我正好要去那边买菜。”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看到了希望,连忙点头答应。我埋头帮阿姨收割油菜籽,一直忙到天黑。收工后,阿姨好心带我回家,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让我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帮阿姨把收割的油菜籽全部搬到小火车上,跟着她终于抵达了心心念念的窑街。

  下车看见三矿标识的那一刻,一路所有的委屈、疲惫、艰辛瞬间烟消云散,心里满是欣喜和激动。我在哥哥的宿舍楼周边来回打转,胆小怯懦的我,始终不敢开口询问宿舍楼的阿姨。无奈之下,我只能在街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直到下午,我幸运地偶遇了一位老家的熟人,瞬间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打听哥哥的住址。这位熟人也不清楚具体宿舍位置,便热心拜托旁人,带我找到了哥哥的宿舍。

  推开宿舍门看见哥哥的那一刻,我百感交集,一路的颠沛流离、恐惧无助、饥饿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难过、激动,还是释然。年少的我太过怯懦,不敢如实诉说自己离家流浪的狼狈经历,只能撒谎告诉哥哥,是嫂子让我过来找他的。

  就这样,我在哥哥身边安安稳稳待了半个月。后来,哥哥写信回了老家,告知了家人我的下落,一场横跨千里、充满委屈与艰辛的年少漂泊,终于画上了句号。

  时隔多年,这场藏在童年里的经历,我始终无法忘怀。我忘不了母亲深夜独自痛哭的无助,忘不了自己一路徒步翻山、爬车流浪的狼狈,忘不了陌生人的善意温暖,更忘不了年少时的委屈、倔强与孤勇。

  往事早已随风远去,心中没有丝毫记恨。写下这段故事,不是为了反复咀嚼苦难,只是希望我的过往,能够帮到一些人。如今不少孩子生活优渥,却依然对现状满心不满。我想把这段真实经历讲出来,让他们看见生活原本的模样,从中得到一点启发与力量。文字能力有限,未必能完全表达我内心所想,但这就是我最真实的一段人生。这场历经磨难的奔赴,让我早早读懂了生活的苦,也懂得了人间的暖,成了我人生中最刻骨铭心、永远难忘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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