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山原本没名。

　　我来大洋中学那年，站在操场上抬头看见一座山稳稳地端坐在学校背后，左右两道余脉缓缓舒展，如双臂环抱校园。我忽然觉得，这山像极了一只敛翅静栖的大鸟，峰顶为首，两侧山脉如收拢的羽翼，将这方校园稳稳地、温厚地拥在怀中。于是我给它取名“凤凰山”，后来觉得三字稍繁，为了与校门前的“洛河”呼应，便简称为“凤山”。

　　这名字一叫出来，大家都觉得贴切，仿佛这座山千百年来本该这样叫。凤山又像一把太师椅，学校稳稳当当地坐在这椅子里，左右有扶手护着，背后有靠背撑着，有着风雨不透的安稳，似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疫情最紧的那段日子，我们在凤山羽翼下，晨读声依旧从教室里漾出来，撞在凤山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像是山在应和。那时候老师们凑在一起，心里欢喜，便拟了一副对联：头枕凤山心静梦远，面朝大洋春暖花开。这句子道出了那段时间，山护着校、校倚着山，一方天地里拥有的那份安宁与踏实。

　　山上有水。凤山还是只“活”的大鸟，翅膀底下藏着水脉。校门不远处便是开阔的洛河，水波柔婉，两岸垂柳依依。边上还有一个洛河公园，是师生、家长们常去散步的地方。新建校园的时候，学校特意在“大鸟”左边那道羽翼下开了一条小溪，取名“洛水”。外面那条是真洛河，校内这条则是微缩的洛水，一外一内，一大一小，宛如大河分出一脉清润，滋养着校园。

　　考虑到校园安全，“洛水”是极浅的，最深处也不过及膝盖，溪水一级一级层层漫淌，形成一道道细软的水瀑，叮叮咚咚，倒也悦耳。只是这水脉太小，一到秋冬便渐渐枯竭，再加上溪水又漏得厉害，鱼便常常露着背脊在泥水里挣扎，于是不得不接自来水管来救急。这时候，常有一只白鹭来偷鱼吃，站在浅水里，长长的喙一探，便是一条。它吃得很从容，很悠然，简直有些骄矜了，仿佛这鱼是专为它养的。孩子们在岸上跺脚，它也不怕，歪着头看他们，眼睛里满是得意。

　　2024年，学校决定改造这条溪流：加高堤岸，铺设防渗层，增设水循环系统，把水从下游抽回上游。上游立了一座假山，水从太湖石的沟壑里喷出来，升起一团白雾。最妙的是那水循环，活水日日夜夜流着，再也不怕秋冬的干旱。

　　水里放养了各色的鱼，红的、黑的、白的、黄的、花的，成群游着，像打翻了一盒颜料。课间与午饭后，常有师生聚在水边观鱼，脑袋挤着脑袋，影子在水面和鱼的影子叠在一起，便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影子，哪个是鱼的影子。

　　初修“洛水”时，学校曾想用石头在四个层级的水里分别垒拼成“立”“德”“树”“人”四个大字。可“人”字排在四四方方的水域里，组合起来看，竟成了一个“囚”字，这大为不妥。于是退而求其次，改成了“Li De Shu Ren”这四组拼音，歪歪扭扭地铺在水中央，来访客人见了，常要揣摩许久。

　　“洛水”改造完成后，拆去水中央的四组垒石，水面豁然开朗了许多。我们便想，不如在水面上造一座亭子，既可让师生观鱼小憩，又能为游鱼遮护，躲避白鹭惊扰，还能为这方水景点睛。亭子是木构的，橘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飞檐翘角，像一只欲飞的鸟。亭子造好，总得有个名字。我思来想去，拟了三个亭名与三副对联，利用小程序让全校老师手机投票，最后大多数老师投了“知鱼亭”这个名字。

　　“知鱼”是庄子的老典故。庄子和惠子在濠梁上散步，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这桩流传千年的辩题，落在小亭之上，便让这亭有了文气与温度。

　　我喜欢这名字，每次站在亭子里看水里的鱼，看它们自由自在的样子，便想，我大约是知道它们的快乐的。那快乐很简单：水清了，游着；水暖了，游着；有人来看它们了，也游着。它们的世界就是这一方水，没有别处要去。

　　这也让我想起大洋中学的办学理念：“让每一个孩子鱼一样畅游大洋。”“大洋”是什么？是知识的海，是人生的海，是无限广阔的可能。但此刻看眼前这些鱼，它们并不急于去往何方，一泓清水、几缕斜阳，便足以让它们游得尽兴而专注。我忽然觉得，“知鱼”二字与学校的办学理念之间藏着一种巧妙的呼应——先是让它们在一方活水里自在从容地畅游，游着游着，便有了游向大洋的底气与力量。而校门前那条真正的洛河，还有古城外我们的母亲河灵江，日夜不息，一路向东，像是在轻声叮嘱：这一弯浅水只是个起点，外面才是无垠广阔的天地。

　　亭子造好后的第一个黄昏，我独自坐在知鱼亭里看鱼。阳光从教学楼间隙斜斜洒落，水面铺了一层碎金。鱼儿们不知疲倦地游着，偶尔跃出水面，“泼剌”一声，复又沉入水中。假山上的水在喷，哗哗地，像是谁在笑。这时候那只白鹭又来了，站在浅水里，依旧歪着头。但它看了看清澈的水，又看了看水中自得的鱼，竟一振翅，飞走了。白影掠过凤山，如一片落叶随风轻扬，从此便不再归来。

　　有时我忽然想，白鹭大概也是知鱼的，它知道这里的鱼已经不好捉了，水太清，鱼太灵，便飞回真正的洛河去了。也好，那条大河里有更肥美的鱼，更广阔的水面，更合白鹭的天地。

　　慢慢地，我又想明白：这校内洛水，这知鱼亭，这凤山，都在诉说着同一种教育之心。凤山是安稳的，像师长的怀抱，将学生庇护在羽翼之下；洛水是活的，如知识之源，日夜滋养这方校园；鱼是自由的，像每一个孩子，在清浅的水里先学会了从容，日后才能游向更加深广的大洋。从“立德树人”四字改成拼音垒石的小小遗憾，到如今亭台水榭、活水游鱼的豁然开朗，仿佛也在说，教育这件事，急不得，求不得，有时候一个“囚”字的阴影反而让人想得更透——德，不是用石头垒成的字，而是这一脉活水；人，不是困在池中的囚，而是这自在的游鱼。校门外那条真正的洛河，日夜不息地淌着，像在等着校内这一弯小水，有一天也流出去，汇到一处。一大一小，一外一内，仿佛在轻轻地说：我们都终归是要游向大洋的。只是这一方小小的知鱼亭，这一汪碧清的水，这一群从容的鱼，大约会一直留在记忆里，像身后的凤山，稳稳地立着，护着这一方朗朗的书声。

　　天渐渐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水却先有了月色。我起身离开，忽然想起投票那天，一位老师在群里写着：“鱼知道。”忘了是谁写的，不知道这“鱼知道”的是什么。但我想，鱼大约是真的知道的。它们知道这水的深浅，知道光的冷暖，知道有人在亭子里看它们。它们从容而游，只守眼前清澈，不问远方深浅——这便是自由，是成长，是一所学校藏于山水间的全部心意。而那条真正的洛河，在校门外静静地淌着，月色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鳞，像无数尾透明的鱼，正游向远方。

　　我走下亭子，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亭子也像一只敛翅的鸟，静静地栖在水上。水还在流，鱼还在游，凤山还在身后默然伫立着。一切都在静默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