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的雪花
□臧棣
流向冰川的眼泪
不会受到冰川的同情。
圣洁的方向,留下的哪怕
只是斑点,也比污点更难清洗。
严寒天气,咆哮北风像
掀翻的底牌。会思想的芦苇
要克服多少反季的冷颤,
才能将美妙的脆弱性
藏进更深的时光弯曲?
而且视野之内,不能有一只虫子,
否则就涉嫌施虐。如果想
止住泪水,像彻底治愈那样,
狼的嚎叫效果最好。类似地,
旷野尽头,呼喊帕斯卡时,
喉咙里飞旋的雪花,轻盈依旧,
好像从未融化过似的。
文学院的冬天
□李林芳
一个冬天它都是隐忍的
任凭海上来的风,一片片掠去她的叶子
蜿蜒的枝条,青筋毕露的力道
在晴空里,一遍遍练习描红
撑住风的暴脾气
托起文学院的红瓦屋顶
而西窗下,时日安静。远方的河流静止
一个人内心的陡峭
消磨在河滨,滩涂……
时间的投影,游移到花苞背面
柳絮飘飞,遍地春天
它吐出娇吟的火焰
百年老树,妖艳的紫,魅惑、诡异、神秘
一瞬间,它打开了一百年的雷霆
雪下进来了
□戴潍娜
老人没有点菜,他点了一场雪
五十年前相亲的傍晚,他和她对着菜单
你一道菜我一道菜,轮流出牌
雪下进了盐罐,火锅,玫瑰旁的刀戟
他们坚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年轻的人
快爱与慢爱,就像左翼与右派
他每周五去布尔什维克俱乐部
她一再严申婚后柏拉图
新世纪和雪一道掺进鹅绒被,坚固大厦,
以及——心的缝隙
他们都把硬币翻过来了
还剩点时间,只够迷恋一些弱小的事物
弱小,却长着六只恒定的犄角
他一个人坐在静止的小餐馆
雪下进了火柴盒,抽屉,冰冷的尸柜
他们曾挥发在某个夏天的年轻,洁白地还回来了
北风
□乌有
北风是个披头散发的疯丫头
颇具神经质艺术家气质
通宵达旦在窗玻璃上涂鸦
工笔写意白描,无不精擅
篆书行书草书,无不贯通
我哈一口气,她激动地流下眼泪
太阳升起,她信手擦去练笔
最后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唯有结晶的翎羽,雾凇的草木
无人认识的抖书
封存在冰释的零度记忆中
那时的冬天
□灭虚
那时我们曾怎样度过冬天?
所有人都在等待,虽晚必至的雪。
晴天,我们跟着牛群进山
在漫山遍野的荚蒾中挑出最甜的一棵。
雨天,我们在厅厦烧起柴火,
从炭火中取出焦黑但香甜的黄豆、芋艿、红薯。
那时,村庄实存着;族人们
还没有散落天涯。寒冷中
我们几乎抱在了一起。所有的门都敞开着
我们捉迷藏,从这屋到那屋,我们下两子打一
我们做许许多多童话里才有的事。
冬的天气预报,爱的预报
□李国七
我贪恋的冬天的雪
随着温室效应不再保留的托举
理应分配给它的专属季节
只能拨出几个时辰或者一天
断断续续或者长时间持续的
只限于极北之地
我是期盼它的每一次降临
因为我喜寒怕热,因为爱你
随着冬的天气预报,等同于爱的预报
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拥吻爱和你
望春归
□蒋贤国
寒风侵肌入心,刮起尘埃
大地一片苍茫
远处的那片树林
尽管疏朗,却显飘逸
冰封之下,河水暗流涌动
想刺裂冰面,露出清亮的眼神
展示它激荡的秉性
春天在哪里?在冬天的怀抱
孕育是难熬的过程
期待春风温暖深长的拥吻
大雪
□林夕杰
外婆端出青菜,红烧肉,蘑菇汤,
端出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还能端出多少个日子,供家人享用?
她曾在灶火中端出夕阳,
夕阳端出黄昏,黑夜端出星辰。
百宝箱似的女人端出自己时,
天空端出一床棉被。
一个人将身体端空了,留下一地白。
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尾,
小男孩开始踩着时间的脚后跟,
看远山端来芳草,黄土堆端出苦楝树,
树梢端出白云,端出风,
端出一个无声拥抱,迎面而来——
冬日之象
□蔡聚
暖阳轻伏檐顶
寒意压不住一缕薄热
田野静穆冻土之下
麦苗暗蓄锋芒
霜裹残荷掩不住淤泥深处
那截蓄着青息的向往
松鼠穿林而过如赶路人
为心底的微光往复奔忙
风紧路滑步履未停
阳光那么好
□林海蓓
已是深冬
而阳光那么好
文旦还在树上
沉重得想让人搀扶
鸥鸟无声地划过蓝天
天空愈发遥远
微风从水面掠过
阳光变得破碎
那些金光闪闪的倒影
多么平静地
流逝在我的眼前
寒风里
□若水
风在一夜之间卸走了树上的叶子
时间冷下来
小桥头,那个行色匆匆的人
竖起他的衣领
像是一场奔命
三更天动身,走进清寂的玉米地
风呼呼吹着
想要把整个人间吹破
是什么事这么紧急
困扰着他
一定要让他在空无一人的
昏天黑地里
用一颗被风吹硬的头颅赶路
心里呼呼冒着烟
雪的江山
□张乾东
城市白了,乡村白了
一场雪用它最寂寞的柔软
打下,坚硬的江山
持斧的人,一次又一次
把寒冷,举进苍穹
统治江山的雪
抗拒不了被劈柴过冬的人
把它劈成烈火……
期末
□李逸尘
收卷铃已经打响
嘈杂的人声霎时弥散开来
鲜见的雪今冬驻足临海
偌大江南坠入童话的梦境
操场上,脚步凌乱喧嚣
走廊尽头,雪人享年半个星期
风吹过,荷池空留枯茎
萧瑟之音在空中回旋
凋敝颓败或争奇斗艳
生死荣枯是循环不息的规律
漫天飞舞的误会
□安妮
这是一场漫天飞舞的误会
雪是古老而冰冷的
然而,每次见你
她都会一头撞进你怀里
带着亘古不变的年轻和激情
若你撑开一把伞
她轻盈的身子
就在伞上爆炸,雪花四溅
不亚于一颗原子弹
至少也聚能了整个冬天的力量
直接把你推送到
第一次相遇温暖的时光
如果有一天
你只是隔着窗户看雪,回忆过往
你就是古老而冰冷的
寒梅
□李香玉
北风呼啸,阴云低垂
忽而雪降,漫天飞舞
远山、屋瓦、林木,渐渐覆上白头
一缕幽香漫至窗前
嫩黄瓣萼,于雪中轻绽
它不与春风赴约
独在万木萧条之时
凭一身瘦骨,几点疏花
妆点漫漫隆冬
冬天
□流泉
酒瓮上的雨滴
和雨滴中一一闪现的暗疾……一个中年人
被岁月压低帽檐
一个故乡,带走另一个故乡
——那一场雪,仍在雪外
——那一树着了火的腊梅花,仍在越过这个
冬天的门槛上
梅花诉于季节
□高长武
无论是初绽或是缤纷
都因你的愿力
我的灿烂无须蝶舞蜂歌
湖冰里映出的横斜疏影
才是你赠予的唯一
大雁飞过了一季
才见着纷纷的绒羽
它装饰了背景里的我
是不是你梦中的唯一
冬桑叶
□池慧泓
西江畔,有一棵老桑树
是枯树抽新枝的那种
一只竹篮悬挂在桑枝上
一位妇女正在嚓嚓地采桑叶
有绿叶,有黄叶
有完整的,有破损的
采摘了数十片
然后扭头离开
哦,立冬了
桑叶已是冬桑叶
经过季节和时光的历练
它们不再是普通的植物与食材
它们,已经熬成一味非同寻常的药材
冷锋过境
□韩德洛
四季的情绪,经行过生活的伤口。
在跋涉的关节里,滋生出无法掩饰的刺痛。
苍老以西风过境的速度,扑灭青春的火焰。
在不复澄清的双眸中,投下一枚随缘的厚重。
那些遍布嶙峋的宿命,已无法抽枝吐绿。
只能用瘦硬的不屈,迎接每一场悲欢的尘埃
落定。
剩下一双永远在寻找的双手,
在人生的幻影里,打捞如水般得而复失的深情。
登虞山
□杨华
冬天来临时,一座山
就是一块渐渐褪色的石头
安静、沉稳,像智者
果断摁灭了内心的火焰
让走近的人心存感激
十二月叶落归根,大山依然
厚重悲悯,是时候了
我一直都想,去看看那些
高处和石头,去大山的深处
和草木一起枯荣
有山才有风景,我开始
爱上他了,这些沉寂的山林
风霜过后,山里山外都是空的
万物,都和藏海寺一起入定
春天越走越远,而我心存念想
仿佛只有虞山,才能让春天
走远了,再折回头来
那个有雪的冬天
□王悦凌
凛冽的寒风带来的,
是临海十几年不曾见的雪。
紫藤长廊边,翠绿灌丛被白雪覆盖。
佩弦湖畔,松散黄土身披白毯。
有人用相机疯狂记录着,
有人则享受着难得的纯洁时光,
我伸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
看它在手心的温度下融化,
最后变成一摊泥土的污水。
我不奢求留住那片雪,
只希望它能多待一会,
亚热带的气温最后还是带走了它。
三年光阴倏忽而逝,
或许与那场雪一起融化的,
还有我逝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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