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我的嘉陵江》一书时,我心里不免犯嘀咕:怎么,它竟那么薄呀?可一旦翻开阅读,我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虽然全书仅14万字,但内容厚重,笔笔都透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与厚意。那富有哲思的语言,让我想起了那句“为什么我的眼里时常含着泪水,是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本书作者李汀,中国作协会员,第七届冰心散文奖获得者。他在嘉陵江边生活了三十多年,也可以说是嘉陵江陪伴着他成长。这部全景式散文集以13个篇章描绘了嘉陵江两岸的风土人情,如一幅幅立体的画卷,栩栩如生又温润动人。
他写嘉陵江的水:青山环抱,水势平缓,流绿淌翠,幽静美丽。历代文人墨客来到这里,无不被这里诗意的画面所打动。杜甫、陆游、李商隐等皆留下过千古名句。作者曾独自一人横渡嘉陵江,在江中仰泳,看蓝天、白云、被夕阳染红的山峰,人世间的一切喧嚣杂念忽地就被放空,内心宽阔而豁达。
他写江中的鱼,用的是民间传说中因果报应的逻辑:护鱼者有回报,恶意伤鱼者,则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这样的写作方法,在散文里其实是有风险的,因为它离“真实”远,离“寓言”近。但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没有把因果说破,而是借助王癞子、“断手杆”、疤哥三个人的结局来说话,最后,才用一句“生命的精彩,在于彼此间的尊重。在于我们对万物还保持着那珍贵的一丝敬畏”来轻轻点出。
借故事的壳来装伦理的核,远比直白的讲述要打动人心,也令作品更回味悠长。江水不言,一切尽在其中。
他写嘉陵江畔的山:山间孕育了无数的野果子,酸中带甜的野李子,内瓤雪白有黑籽、像香蕉一样绵甜的“八月炸”,还有酸甜可口的野梨,让人读得满口生津。小鸟在林中开音乐会,松鼠在枝丫间表演杂技,还有会发出细细柔柔声音的虫子,宛然天籁。
这里的山峦连绵。隐居山上,不仅可以听鸟鸣、看晚霞,还能抚平一颗受伤的心。80后画家阿乐自从来了山里,内心变得沉静,看人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曾遭遇车祸的老齐,家人都在那场劫难中离世,对人世本没有太多的留恋,却在山中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海拔3000多米的高山上,更是充满了神奇的魅力。啄木鸟敲取白桦树的汁液,扭角羚狂奔寻觅岩盐补充能量,还有倒在蜂箱旁酣睡的熊,以及受伤的大熊猫得到张老汉的救治,来年还记得雪夜送冬笋图报。这些画面,让人沉浸在童话世界般的美好之中。最有趣的,是学人说话的野八哥,土话“瓜兮兮、哈戳戳”说得惟妙惟肖,实在是太可爱了。
这些故事真真假假,充满了趣味性。作者并未交代来源,他也无需去考证,只是愿意把山塑造成一个有记忆、有脾气的角色。明镜山照见人心,靠的并非风景,而是这些通人性的生灵。
他写嘉陵江边的食物:可以百搭的酸菜,是江边人的心头好。灰搅团、酸菜米饭、酸菜豆腐、酸菜杂面等等,简直是活色生香,令人垂涎不已。他说:“再贫瘠的土地,也挡不住耕种的脚步。再平庸的食材,也能酿出美味香甜。”不愧是生活中的哲学家。
最让人动容的,是母亲渐渐老去,再也擀不动面条时,作者主动接手,揉、按、捣、扯,一系列动作竟行云流水般娴熟。原来,有些吃食的做法,不需要刻意去学,却自带一种精神基因,融入了人的骨髓里。
不管走得有多远,故乡的食物,永远是游子心头难以忘却的牵挂。那些食物的气息,就像一道道闪电,总是能精准地击中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他写嘉陵江畔的草木:这里草木众多,竟达600多种,每种草木都散发着自己独特的光芒。麦子黄了时,麦芒似一支支柔软的羽毛,在月光下仿佛能扇动翅膀飞起来,所有劳作的辛苦也变得诗意而轻盈。蜀葵伴着麦黄而绽放,阳光越是强烈,它们开得越是热烈,紫、粉、红、白,由下到上,散发着摄人的气息。三月的茅草发芽抽针,拔一把来嚼,清爽甘甜的味道是童年最美的记忆。开紫色小花的黄荆,在五月的江边葳蕤生香,恰似一片紫色的浮云。
在江边转悠,总会遇到许多惊喜。铁线蕨挖回家,能把绿意不断蔓延。还有开白花的小蓬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风吹到哪里,它们就会飘到哪里。江边的红蓼花,仿佛江水洇开的胭脂,烂漫一片,让人无端欢喜。还有野菊花、菖蒲、车前草等等,讲得出名字,讲不出名字的,让人沉浸在大自然的美好中乐而忘返。
最通人性的,是谈老汉家的那棵核桃树。每年腊八,它和谈老汉同喝腊八粥,长得枝繁叶茂,有水桶般粗壮。当谈老汉忽然歪在核桃树上没了气息时,第二天,家人看到核桃树的口子上也流下了一颗颗晶莹的泪滴。第二年,核桃树便死了。
人说草木无情,可我分明看到,这些草木,非但不无情,而且简直是深情了。为什么李汀笔下的草木深情如斯?因为,他写的不是植物学,而是人与草木之间的互相滋养,是被谈老汉喂过腊八粥的核桃树的感动。
合上书,一开始“怎么那么薄”的念头又钻进了我的大脑里。我想,用14万字来讲述一条江的故事,确实不算得厚,但作者笔下的江,并非百科全书式的介绍,它自带一种温度,用三十多年的相伴,在充满克制的文字里,彼此注视。注视水怎么流,山怎么照见人心,也注视鱼的被善待或辜负,一棵核桃树怎么替人流泪。这些注视加在一起,便有了沉甸甸的力量。
如果说,刘亮程的“村庄”是一个人的,孤独而哲学,那么,李汀的嘉陵江,则是一群人的。山峦、草木、鱼鸟、老人,他们都在这条江里彼此照见。山不说话,江也不说话,但它们都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