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初年,临海赤山,几个农人正挥锄掘土,只听得“叮”的一声,锄尖碰上了硬物。拨开浮泥,六七座巴掌大小的铜塔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处,塔身还泛着幽幽的喑哑金光,四面刻满了密密匝匝的佛像。
农人不识得这是何物,只当是寻常旧铜,掂了掂斤两,随手卖给了走乡串户的货郎。
等消息传到天台名士齐召南耳中,这位侍郎大人连夜策马赶来。田垄边,只剩一座孤零零地歪在泥里,其余几座早已在铁匠铺的炉膛里,化成了几把黄澄澄的铜勺,再无人知晓它们曾经的庄严面目。
到了嘉庆元年(1796),象山诗人钱沃臣(从台州迁居象山的钱氏后裔)满怀期盼地叩开齐家大门,想亲眼看看他收藏的稀世宝物,做一回隔世的知音。然而,齐家人歉然相告:那塔,早已不知所踪。
钱沃臣怅然坐对空庭,只能在齐召南的诗句“忠懿铸塔本琐事,犹传奕禩铜花肥”中寻味,后来在《吴越钱氏象派宗谱》里重重记下一笔,字缝里,至今还渗着遗憾的霉味。
那些差点被当成废铜熔掉的巴掌大小塔,曾托着一位王者最深沉的祈愿。它们有一个庄重的名字:金涂塔。
五代铸造
故事要从一千多年前的五代十国说起。
那是一个坏年份摞着坏年份的乱世,中原五十三年间换了五个王朝,兵燹连年,生灵涂炭,铁蹄过处,城郭为墟。唯独东南一隅的吴越国,在钱氏三代五王的治理下,成了乱世中难得的净土,像急流中的一座渡口,安静得不太真实。
开国之君钱镠以盐贩起家,一刀一枪据有两浙十四州,临终留下遗训:“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不称帝,不兴兵,保境安民,自此奠定吴越国最根本的底色。
传到末代国王钱弘俶,这底色上,更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佛光。
他自述“于万机之暇,口不辍诵释氏之书,手不停披释氏之典”,一生崇信佛教,广建寺塔,仅杭州一地便有四百八十余座寺院。这位末代国王,曾在病痛中受尽折磨,幻觉迭生:刀剑刺胸,烈火缠身,形销骨立。
后来一僧入梦相告:唯有铸造八万四千座宝塔,内藏《宝箧印陀罗尼经》供养,方可化解。经文里说,若有人书写此经安置塔中,便“不为一切寒热诸病所染”“不为刀杖水火所伤”。身处刀尖上的乱世之主,读到这样的句子,心头怎会不微微发烫?
周显德二年,即公元955年。这一年,中原发生了一件震动佛门的大事:周世宗柴荣下诏灭佛,裁拆无敕额寺院,熔毁铜佛像以铸钱。诏令九月颁下,天下佛寺倾颓,梵音寂灭。
然而就在同一年,千里之外的吴越王宫中,钱弘俶却点亮了一炉彻夜不熄的火,他做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决定:铸造八万四千座金涂宝塔。这是对天下大势的一次温柔反拨。
工程浩大,心怀虔诚。工匠以精铜为材,铸成四片弧形铜瓦,薄薄的铜片上面,细细刻出佛本生故事里那些惨烈而慈悲的刹那:尸毗王割肉饲鹰、慈力王割耳燃灯、萨埵太子投崖饲虎、月光王捐舍宝首,然后再通体涂金,光华潋滟。
四片合拢,便成一座完整小塔,方方正正,四面开圆拱佛龛;塔檐呈倒梯形斜面,上饰口衔卷草的兽面纹;塔顶四角矗立受花,中央立塔刹相轮。通高不过四寸有余,托在掌心堪堪一握,却五脏俱全,规制完备,气象森然,处处透着精工细作。
每座塔的内壁,都铸着一行端端正正的楷书:“吴越国王钱弘俶敬造八万四千宝塔,乙卯岁记。”下方还铸有“保”“人”等字作为编号。钱弘俶效仿古印度阿育王造八万四千塔的典故,将这些小塔分藏于吴越境内十三州一军的名山大刹。据南宋程珌《龙山胜相寺记》载,钱弘俶还“以五金铸十万塔,遣使颁日本五百”。
十年之后,即宋乾德三年(965,乙丑岁),钱弘俶再度造塔,铭文改为“吴越国王俶敬造宝塔八万四千所永充供养,时乙丑岁记”。此后又在开宝五年(972)和开宝九年(976),专为雷峰塔特制了两座银塔,形制与金涂塔相同。
周世宗以强权与功利为底色,熔佛铸钱,以充国用;钱弘俶以慈悲与保全为信仰,铸塔写经,以安人心。一毁一造之间,映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逻辑。
清代经学家、诗人程晋芳在《题黄小松所得金涂塔搨本后》诗中写道:“亿人兆人免兵革,王与佛力交匡扶。”这并非谀辞,而是跨越时空的共鸣,他看见的不仅是一个吴越国王,更是一个在历史十字路口做出艰难选择的人。
钱弘俶把八万四千座小塔埋进十四州的山川,像一个沉默而浩大的祈祷,不拔剑,不称霸,不试图用刀剑去阻挡北方的铁蹄,而是以一种更柔韧的方式,为这片土地祈求长久的安宁。
残版梵影
纳土归宋之后,金涂塔渐渐散入尘土。目前所知最早与它结缘的,是南宋词人姜夔。
那日,姜夔的书斋里想必正飘着细细的檀香,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铜版,是一片金涂塔的残片,上面刻着如来舍身的画像,饿鹰与猛虎正扑向一个沉静的身影。他将这残版郑重地搁在案头,奉若神明。
友人周文璞来访,一进门便被那幽幽的铜光攫住了目光,随即要来纸笔,一首《金涂佛塔歌》如泉涌出:
白石招我入书斋,使我速礼金涂塔。我疑此塔非世有,白石云是钱王禁中物。上作如来舍身相,饥鹰饿虎纷相向……
诗里有一句尤其动人:“钱王本是英雄人,白莲花现国主身。”在周文璞眼中,英雄的成色被悄然重铸了。那个纳土归宋的降王,从此不再是正史里略显黯然的背影,而是一个以莲花之身、为众生卸下刀兵的人。
周文璞反复咀嚼钱镠当年劝董昌的话:“与其闭门作天子,九族涂炭,不若开门作节度使,终身富贵无忧。”话里满是清醒与慈悲,藏着超越那个时代的智慧。于是,他将这句话化入歌行,以古人的口,说自己的心。
姜夔的斋中没有香火,只有诗;没有珍馐,只有山芋羹。两个人“哦诗礼塔犹未毕,芦叶低飞山雨湿”,那一抹清寒,是南宋文人精神世界里飘飞的禅意。
《嘉泰会稽志》曾记:“绍兴初,秦鲁国贤睦大长公主寓第院中,掊地得金涂铜塔。”可见宋代金涂塔已有出土,但时人多只见残版,无缘睹其全貌。
明末清初的周筼也曾有机缘见到另一片。他的同乡蒋尔龄得了一块塔版,上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相,施于嘉兴白莲寺。周筼前往观瞻,在诗里细细描摹:“铜塔如片瓦,熔铸何工巧。隆起栏楯形,图识尚可了。”他说此塔“是类万有千,聚散不可保”,语气里满是爱惜与怅然。
台州守护
与其他地方的金涂塔多以出土为主不同,留在台州的塔则一直被钱氏家族收藏。
秦鲁国大长公主在绍兴的宅第遗址中出土过金涂塔,而其定居临海的后裔则直接守护着另一座珍贵的宝塔。
台州府城的钱氏家族后来因战乱,族分东西两脉:大田街道的东乡钱氏,守的是唐昭宗赐给钱镠的金书铁券,那是忠义的凭证;括苍镇的西乡钱氏,守的是金涂塔,那是信仰的余温。
一俗一佛,一文一武,如家族的一双眼睛,隔着山水遥遥相望,代代秘藏,从不轻易示人。
但多年后,它还是难免被一双双温热的眼睛收藏。
著名经学家洪颐煊的父亲洪枰,大概曾亲手捧过它,才写得出这样的句子:
即如一塔微,乃以金为镂。其高不盈尺,五百应真凑。
神象穷雕镌,朗然须眉秀。中有古篆刻,一一分句读。
珠缨络宝夐,金碧相杂糅。朵朵青莲花,映日紫霞透。
赤城碎玛瑙,琼台月如昼。只今岁久湮,犹复守其旧。
诗句像缓慢转动的水晶,折射出那寸铜光里千回百转的美。
台州太平县(今温岭)人戚学标也曾对此塔“摩挲再四”,并赋《铜塔歌》长篇。
他郑重地写下:“临海钱氏四王裔,铁券丹书传世世。更有宝塔什袭藏,奇巧不类人间制。”
他仔细称量,塔重三十五两余,高约六寸,铭文十八字“只镂岁月无年号,仿佛记是乙卯字”。
在诗的末尾,他忽然压低声音,几乎像是在耳语:“寄言豪夺或巧偷,慎勿人前遍传示。”那份小心,那份惶然,正是一个家族在漫长的岁月里,用掌心为一座塔撑起的围墙。
清代文学家、藏书家赵怀玉的好友庄炘也曾在临海钱氏家中看到过四版的全塔,据称,这是“诸君所未及觏也”,可见此物的难得一见。《台州金石录》里的记载十分精确:塔高四寸,相轮七级,四面共计佛像五十二尊,佛本生故事造像层次分明,人物眉眼虽已被铜锈漫漶,依然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可这一座在钱氏家族安静沉睡数百年的宝塔,终究没能熬过劫数。清代中期,钱氏因事涉讼,金涂塔暂存于胥吏柯某家中。岂料柯某见利起意,竟将塔藏匿不还。不久,柯家父子相继亡故,香烟断绝,宝塔也随之杳如黄鹤。另一座钱氏所藏的塔,则辗转落入张家渡的金氏当铺,黯然散失了家族的温度。
至此,台州大地上,当年钱弘俶埋下的佛塔,或失于吏手,或转于质库,或熔于村野。
然而,金涂塔从未真正消失在历史里,从宋代到清代,无数文人墨客为它注目、考据、题咏,让这些冰冷的铜片有了温度与生命,把一枚枚铜铸的菩提子捂成了温热的文心。
金石盛宴
清乾嘉时期,金石之学成为学术主流。金涂塔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圈子里的“网红”,引发了一场跨越数十年的鉴赏与考据热潮,“一时士大夫赋诗,传为佳话”。
最早为金涂塔作传的,是清初大家朱彝尊,他在《曝书亭集》中写道:
寺塔之建,吴越武肃王倍于九国。按《咸淳临安志》,九厢四壁诸县境中,一王所建已盈八十八所……当日尝于宫中冶乌金为瓦,绘梵夹故事,涂之以金,合以成塔。
朱彝尊引用周文璞的诗,记述了姜夔得塔版、蒋尔龄施白莲寺等事。然而他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将金涂塔归于武肃王钱镠所造,而非忠懿王钱弘俶。究其原因,乃是他始终只见过残版拓片,未曾目睹完整铜塔及内壁铭文。
晚年,朱彝尊退休回乡时,曾满怀期待地去白莲寺寻访蒋尔龄当年施出的那块塔版,寺僧却坚称从未有过。他在文章里怏怏地撂下笔,语气里有不甘、有遗憾,那种明明知道它就在某处却偏偏隔着薄薄一层帷幕不得一见的怅然,几乎要从纸面透出来。
朱彝尊的错误,直到近百年后,才被乾嘉学者们一一纠正。那些学者们先是考据家,用最扎实的功夫一字一句校勘、一纹一饰描摹;待到谜底浮出,心头的热流便再也压不住,化作了歌吟。
乾隆四十一年(1776)五月,爱好外出访碑的金石学家黄易与好友姚竹似到桐乡,在金云庄家获赠一份金涂塔拓本。拓本的内容是佛像之下有二豕,似“放下屠刀”之事。黄易大喜,当即驰书京师翁方纲,请为题咏。
十八年后,乾隆五十九年(1794)五月,黄易又从司马亶处得到另一份金涂塔拓本,这是绍兴陈广宁所藏四面俱全的完整铜塔。黄易将两份拓本合装为一册,即《金涂塔合装册》,并附上翁方纲、阮元等多家题跋。这部合装册1956年入藏故宫博物院,成为我们管窥清中期文人金石鉴赏活动的第一手资料。一册合装,半部文人金石交游史尽在其中。
在所有为金涂塔痴迷的文人中,翁方纲(1733—1818)或许是最执着的一位。这位大学者,第一次见到拓片便兴致勃发,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五月一日题下了长诗《吴越钱忠懿造金涂塔瓦拓本》。
他像个老吏断案般,从铭文里抠出“乙卯”二字,又抓住“钱弘俶”的“弘”字未被宋人避讳删去这一线索,推断此塔必造于宋前。他在诗里说:“岂如杭人念遗物,一瓦一字犹宝持。”哪怕只剩一个模糊的笔画,也值得当宝贝捧着。
后来,藏书家赵怀玉竟直接带着一片真塔铜片,连同一个小木匣来到他的书斋。翁方纲大喜过望,邀集一众朋友观赏吟咏,还亲自为木匣题写了铭文。
又过了十多年,阮元寄来四片塔身拓片,翁方纲忍不住又撰长诗,感叹这金涂塔在他的书斋里,仿佛注定了前世今生的文字深缘。
在金涂塔流传史上,文武才能兼具的官员陈广宁是一个关键人物。他收藏的那座铜塔,原在绍兴寿量寺中作香炉供奉,后落入徐竹涛(或作徐竹溪)手中。陈广宁用自己珍藏的《定武兰亭帖》及青藤道人画卷交换得来,以纸易铜,以书画换佛塔,可见其珍爱之深。
乾隆五十六年(1791)二月,陈广宁与金石学家张燕昌、赵魏泛舟芜湖之上,观赏品鉴金涂塔。恰好学者钱泳路经芜湖,一同参与。他们在长春园中观赏数日,拓印文字,钱泳还仿照拓片一面的文字制作成顶烟墨,让那缕铜光化身松烟,落到了纸上。翁方纲、铁保等都有诗赞颂。
次年,陈广宁将此塔赠予时任安徽巡抚的朱珪。朱珪又于次年寄至京师,命阮元考证并作诗。随后朱珪将塔上贡清宫内府,成为“西清珍秘”。朱珪自己也写了《钱忠懿王金涂诗》,前有长序,清晰记录了塔的面貌及历史考证,还让友人唱和。
清代著名诗人张问陶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留下《钱忠懿王金涂塔诗·朱石君师命作》,赞叹该塔“作制精严画象奇”,“我知神物关忠义,不比寻常藏舍利”。
阮元从朱珪处摹拓塔身,制作成卷。他详细考证了弘俶的字号、嗣位年份、造塔年代,指出“八万四千”乃刺取梵典成语,未必实有此数。此拓本后被置于他在广州创办的学海堂,成为珍宝。堂长谭莹曾邀陈良玉观赏,陈作《观吴越钱忠懿王金涂塔拓本》诗,称“往读文璞方泉诗,久闻吴越金涂塔”。
钱镠三十世孙钱泳(1759—1844)在陈广宁家初见金涂塔后,一腔热忱地四处搜集关于金涂塔的种种事迹和诗文,认真考订,于嘉庆元年(1796)编成《金涂铜塔考》一书。作为钱氏子孙,他比别人多了一层血脉相连的情感。后来,他又在杭州购得一座“完好坚致”的铜塔,转售于经学家梁章钜。
金石学家张燕昌则撰写了《金石契》,书中收录了陈广宁的《吴越忠懿王金涂塔跋》、周震荣的《金涂塔拓本歌》、周筼的《过白莲寺观铜塔诗》等诗文,成为后世研究金涂塔的重要文献。
此后,作诗文歌颂金涂塔的名家络绎不绝,形成了一场壮观的文化盛宴。
嘉善周震荣在丁酉年春正的大风天里,手腕冻得不能运动,仍执笔写下长篇七古。何飞能赋《金涂瓦歌》,叹“千年犹为搨其真”。程晋芳写下“山河瓦全人玉立,衮衣赤舄中朝趋”。朱琰感叹“至今人思吴越王,关心旧物谨收拾”。蒋士铨作《钱忠懿王金涂塔歌》,详细记述了塔的出土与流传……
乾隆五十七年(1792)浴佛日(农历四月初八),在黄钺紫阳山馆的一次雅集中,清朝中后期重臣、诗人、学者、书法家祁寯藻,篆刻家、收藏家巴慰祖,大臣、书画家黄钺,朱珪等人一同观赏金涂塔拓本,并缩摹塔身四面之一制作成墨。祁寯藻留下《金涂塔墨三首》,其中有句:“王孙已转庄严劫,乃祖犹将铁券遗。”
梁章钜在江苏任职时机缘购得一座实塔,后来钱泳又将一座同样完好的铜塔售予他,他便将其中一座送供焦山海云堂,让宝塔伴着涛声与梵音,续写另一段因缘。他在诗中感慨:“我幸因缘觏金相,尽洗耳食参头陀。”
光绪二年(1876)秋,学者戴咸弼在温州华盖里王家得见一座金涂塔,“供奉案头者累日,摹拓数纸归之”,私下感叹历经九百余年犹获睹全塔,“谓非好古之胜缘耶”。
这些文人先是较真,较真到近乎执拗。他们从文字及器型入手,对金涂塔加以考鉴,对铭文书法、史实载录、形制等多有论及。
继而他们开始吟哦,更深的东西藏在字句的缝隙里。一时间,周震荣、何飞能、程晋芳、朱琰、蒋士铨、张问陶、祁寯藻、陈庆槐、毛岳生、陶元藻、彭兆荪、郭坤、吴鼒……这些乾嘉文苑里闪光的名字,纷纷为一座小塔赋诗作跋。这些诗人们隔着八九百年的时光,从一座巴掌大的铜塔上,触摸到了一个王者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他不是不怕输,他只是更怕百姓跟着他输。
今天,我们已经无缘得见台州钱氏旧藏的那座金涂塔。它或许仍藏在某座老宅的夹墙里,或许早已化作铜水流入寻常百姓家,又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覆着千年的铜锈,披一身绿衣,沉默地与时光对坐。
但它从未真正消失。
它藏在《赤城志》的字里行间,藏在历代文人的吟咏之中,藏在台州钱氏代代相传的家族记忆里。金涂塔串联起的,不仅是一件文物的流传史,更是一段关于守护、慈悲与忠义的精神长卷。
当年钱弘俶造“八万四千塔”,本就不是为了让它们永垂不朽,而是为了将一份护佑众生的愿心,播撒到东南大地的每一寸土壤。那些铜塔所承载的那份愿心,穿越千年,至今仍在两浙的山川烟雨间微微回响。
正如阮元所叹:“黄金剥尽相轮摧,本来面目仍长久。”金可以剥,铜可以锈,但一个王者的善念与一代代文人的守护,却比金石更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