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历
您当前的位置 : 临海新闻网 >> 人文 >> 文学
字号:    [打印]

《蟹经》之续:邀君同醉蟹滋味

作者:杨 凯  来源:临海新闻网  时间:2026年07月17日

  《蟹经》原是我写饮食方面的一篇小文,没什么深刻的内容,讲了几种螃蟹的做法、滋味,朋友爱看,所赖真人真事,大概笔下不空。但并未有续写的计划,惟恐落入菜谱般的俗套。如今却热忱提笔,乃因为新近熟悉的洋帆君的雅嘱。洋帆君擅长摄影又不以此作谋生之道,谈笑张弛开合,大有北人不羁的风度。他原是我老友后卫兄的多年莫逆,一经介绍,也使我感受到人格与审美上的投契。更巧的,洋帆君很是抬爱拙作《蟹经》,早有细读,而尊夫人又曾以我的一首咏橘小诗书之投展,这俱是在相识之前的关照。所以,奉上此“续”,在情在理,也可释一重我的愧赧。

  就从“调和”二字说起吧!

  姨母家有只她陪嫁来的庎橱,中间一层是4个抽屉,没有拉环,只分别用毛笔写上了山珍、海味、五香、调和。前三个是名词,最后一个是动词,乍看并不协调,但能换成什么呢?换不了,换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活气”!8个字,有巧思、写得俊,这亦使我很联想此等聪明的油漆匠人会是如何的出身。后另有在别地见到如是安排功用的词组:山珍、海味、四时、皆鲜,读起来就寡淡多了。

  实在是,做菜首先要懂调和的艺术,调和五味,调和厨师与食客的情绪,也调和厨房里的一切元素。我留心观察过姨母烧螃蟹的场景,那时,她一定是不同旁人说话的,她可以一个人掌握锅铲和火钳,柴灶会随时听候她的吩咐,她是一位驯服了炉火的厨娘,或说她与炉火之间存在某种秘密,心照不宣。我今烧蟹,仍沿用旧年姨母处所学:田蟹对切,在膏黄一面微抹盐花,或再拖一层薄薄的水淀粉,用猪油煎时则不散不落,装盘时尤其显得鲜亮肥腴。姨母姓徐,技可为师,我便只道此乃“徐氏手法”,而不论她是自家琢磨还是别处听闻来的。

  私以为螃蟹要吃得鲜、甜、香、滑四层体验,才可说是真正大快朵颐。鲜与甜不受限于做法,多凭蟹材优劣,但有两种搭配,我不能忘,引以为精彩。其一,见于我温州苍南朋友的餐桌,黄叶白菜烧软壳的梭子蟹,啧啧,我便只是看她微信朋友圈里的一张图,就已经赞不绝口了!这可谓是顶级、顶合适的搭配,可以类比土豆之于鸡肉、萝卜之于牛肉、菜干之于猪肉圆子。而重壳蟹又殊不易得,白菜清鲜无两,真教人馋念不已!

  其二,是早年在宁波大榭吃过的花菜蟹肉羹,也用的梭子蟹,勾了芡水,似汤而浓、似糊而薄,花菜看去不烂,入口却松软即化。这道菜,我仅吃过那冬日里的一次,自己在家也未曾复刻,但总不能忘记,一句话,鲜味满嘴,不知如何分辨。

  比之鲜、甜之素雅,蟹的香、滑,则要“荤”许多,必要靠葱姜酒火逼出来,总之要以猪油煎煮,要带一点焦气和卤汁。逼香的酒,不好马虎,青蟹宜甜爽的啤酒,浸煮,肉有嫩劲儿;田蟹宜醇厚的黄酒,能盖过蟹脚上的泥腥臭;梭子蟹宜高度的白酒,取一小盅,趁锅烫热,朝煎黄了的壳肉洒下,顿时有极致的咸香扑鼻而进。我素不爱喝酱香型的白酒,但仅为烧蟹之妙,家中尚有储备。

  有些地方仍将青蟹喊作“蟳”,这看起来是个十分古老的汉字。有次同霞姑去吃一家临海人开的粥底火锅,菜单上写的也是“蟳”,我们就认为店家对粤菜的仿制,还是不随意的。那样的火锅,厨师先端上一只瓦煲置于桌心,主菜明火现炒,再加见汤不见米的粥水焖煮,水开,夹着食材涮熟即吃,筷头黏稠、氛围暖洽。但那晚的蟳肉,炒得却不仔细,佐料不足、多有腥苦味,又少了一碟姜丝红醋。也或许是那只蟳的产地一般,天然品质欠佳,辜负了一肚红膏。想起癸卯岁尾,内蒙古的同窗樊瑞吾兄快递来羊排羊腿,我请了名厨加工,却不复记忆中的集宁滋味,遂怅然写下“羊到江南非好吃”,一并怀念起乌兰察布的韭花酱、毡房篝火、煮羊的冰与大可醉人于小酌的蒙古王酒,且深感“厨道”不小,调和的平衡竟是要在天、地、人这三者之间把握。

  因而一地之内、四季之下,蟹欲吃得其美,“得时”为要最。今年夏月某日,欲烧一锅海鲜面,徘徊菜场,我以为煮汤底极好的虾蛄(汤白似乳)概不见有,忽然眼前一亮,几只大小不一的花盖蟹在打了氧气的调配海水里扑腾,惹我激动!那是一种“海味”很厚的螃蟹,上市的季节性较强,清水蒸煮、白嘴而食,咸鲜浓郁。临海人叫它们为“岩头ying”,但“ying”这个音似乎不达意,此处仍应该是“蟳”——岩头蟳。我所讲的方言里,ying与xun的确是很相近的。

  彼时所购的岩头蟳,数只抱籽,那籽不好浪费,剥洗出来煮汤,不碎,绛红若朱砂,颇养眼,犹可增汤底的风味。吃蟹人大多熟知蟹的“滋味”,再谙其“风味”者恐怕就少了。风味,该是一种高于味觉体验的特殊感受。我的家乡有个俗语,就叫“蟹籽”,可形容一切没有名堂的发展趋势。这样精华的词,用得太浅薄了。

  较之岩头蟳,浙东梭子蟹的资源可谓丰饶!但夏始、及秋、入冬,梭子蟹的吃法也要应时而变。八九月,整个儿的清蒸、对切家烧为上,肥壮不可多得;九十月,把壳剥开,带蟹脚碎切成8股,也是蒸熟,再淋一勺葱油,异香无比;待过10月,需吃其中的膏蟹,最近尝到的切碎而红烧的“蟹股酱”,很感到新奇!得拿调羹舀着吃!膏、骨、肉一勺兼有,慢慢嘬食,剔壳吮鲜,费时而不觉。

  说起来,吃蟹到底还是一件很容易两极化的事情。宠爱者,恨不得剥蟹之“丹青手”“文章手”三日不洗,而对此感到无关紧要的人,一个词,麻烦,也便消解了全部的垂涎。

  是的,欲要品蟹,首先不能怕麻烦。海蟹上岸不易活,人们发现把蟳放在冰箱的保鲜格里,只在底处存一点的水,蟳就可以静淡地休息着,数日无恙。而把膏蟹离水、装在塞满木屑的纸盒中短途运输一两日,居然可以不死!最先想到这些方法的人啊,在饮食界算来,其功劳该是卓越的吧!

  既于此,“蟹八件”又要重提。发明“蟹八件”的人,很了不起,因为食事是不容易做到风雅的,但不知怎的,我的主观意愿上却是不愿接触它的。前阵与霞姑路过西塘的一家杂货铺,店主拿了一把精致的锤子和一个小小的砧发问,我们见到那般玲珑的模样,便答是加工银器的东西,而未曾想,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蟹八件”,说来有些惭愧。诚然,我仍以为,用手剥蟹,概出于真诚,渔家养蟹、远洋人捕蟹、厨师烧蟹、蟹死而慰悦我的口腹,凡此种种,多少需报以敬意。哪怕偶尔被蟹壳上的尖刺戳出指血,也感到快哉!这可见之我闲赋“六月黄”(农历六月间的田蟹)的一首绝句:贪杯爱好干啤酒,吮指相思六月黄。莫为空调耽一夏,此方才是养生方。若吃蟹者,人人用上“蟹八件”,这吮指的快乐真就要可惜地湮灭了。放下形象的包袱吃蟹,未尝不是一种“得时”罢。

  但我,亦不很喜欢把蟹肉吃到极其干净的人,总觉得那样的人都有精明的算计。这当然、或许是我的偏见——我有一位怀此技能的亲眷,为人颇不大度,惯打肚里算盘,后来结了一门好姻亲,不知现在还会享受田蟹脚的嚼味吗?

  总的来说,我自少年时即爱吃蟹,有瘾,恨不能每日耽溺在这样一股难以名状的腥鲜里。却也奇怪,也是在一时间,我竟觉得,蟹——少吃多滋味。还是上回在西塘,我与霞姑觅得网红的蟹黄面店,钱妙芸,两人点了一份作价并不昂贵的套餐,待等餐盘递至眼前,嗬!那三碗分装的蟹膏、蟹黄、蟹肉,满满垒成,足够四五人各拌上一碗面吃!这大概就是主产区的便利与实惠吧——又如西塘的炒螺蛳通常作为桌菜的赠品而不单卖。霞姑还点了几只醉河虾,我已记不得味道了,只无法忘记,我间歇要站起身,又咽下一片炝萝卜,努力想把蟹膏等尽数吃完的勉强的窘境。大概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曾经这为吃蟹而受的无计可施的饱胀。

  那次去西塘,原是要寻觅一杯不醉人的酒,即找一家音乐酒吧听听民谣,这在奔赴的当夜,即于名叫“拾年”的店子里实现。那晚的座位也极好,临廊、面水,看得见灯影摇曳,一切朦胧,仿佛助人“出逃”。但即便是那样无尽的松快,第二晚,我也不要再去了。那杯酒、那首歌、那位穿着素衣而明媚的歌者、那场灯火,与那碗蟹膏,我竟都不眷念,而只消铭刻那一份得以“浅尝”的际遇,即为满足。

  这便是我对蟹之美的第三道自陈:“浅尝”。

  距我初写《蟹经》,匆匆过去4年了,蟹、酒一梦,逝去的、消散的、淡忘的……无不在这梦里醉过。只是除我自己,再没有一一的旁证了。

  但未来,还须抱有愿望。继续在“蟹”上尝新吧!我乐意再作《蟹经》补,奉与诸君。


 相关新闻:
 
 微信公众号
  临海新闻
  国内新闻
  国际新闻
浙江在线新闻网站平台支持·临海新闻网版权所有·保留所有权利 | 网站简介 | 版权声明 | 刊登广告 | 联系方式 | 网站律师
临海市新闻网络中心主办 | 浙新办[2006]31号 | 广告经营许可证号:330000800006 |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3120190050 | 浙ICP备06040867号
临海市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联系方式:电话:0576-89366753 电子邮箱:lhswg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