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7日,晨雨霏微,如丝如雾。一群阔别故土四十余载的溪路中学师生,怀揣积压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分自椒江、临海启程,驱车汇入前往牛头山水库库区的山道。车窗外的景致渐次后退,而记忆却如倒带的老胶片,一帧帧清晰起来。
伫立沙岗头村“思乡亭”前,隔着万顷碧波,众人凝望那片沉睡水底的母校旧址。雨丝斜织,水面无痕,唯有默然。当年琅琅书声的教室、尘土飞扬的操场、课间追逐的身影,此刻全都沉寂在这片温柔而残酷的碧绿之下。良久,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长叹,那叹息沉入雨幕,道尽了千言万语。
回溯溪路中学办学历程,往事如潮,一层层漫上心头。陈洪万校长深情追忆:上世纪60年代末,在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时代浪潮中,溪路中学于1969年在双辇村首设初中部。至1985年,16年间共培养十五届初中毕业生与两届高中毕业生,桃李遍植四方。昔年寒窗苦读的学子,多已砥砺成才,成为各条战线的中坚栋梁。一个山区教学点,能在短短十余年间造就如此多的有用之才,足见师者之勤勉、学风之淳厚。
行至昔日滩溪村,临海市林特资深专家陈献志驻足山脚,指着一幢旧楼感慨:“这便是当年溪路中学的教学点,我们的教室就在东边一楼。那年月条件艰苦,黑板是木板刷墨,粉笔要省着用,冬天寒风从窗缝灌进来,手冻得握不住笔,可没人叫苦。”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学校拟将部分学生调回本部,可大家朝夕相处,谁也不愿分开。”寥寥数语,道尽同窗情深,也让人遥想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饱满的年代。
转至南岙村,85岁高龄的赵万明老师精神矍铄,话匣一开,往事如珠落玉盘:“我在南岙教书4年,教过两年高中、两年初三。这里山清水秀,人文荟萃,是个读书的好地方。”老人目光深远,仿佛穿透时光望见了当年讲台下一张张求知若渴的面孔。众人围坐,谈兴愈浓:或述革命家徐明清等南岙先贤的传奇往事,或忆陈士华烈士在桐峙山一带剿匪的壮烈事迹。言谈间,众人念念不忘的,还有南岙才女徐丽娇——身为浙江省作协会员、徐氏文化传承人的她,素称“南岙通”,满腹典故信手拈来。可惜当日有课未能同来,不然听她娓娓道来,必是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众人皆叹,少了她,这一程便缺了几分文气与风雅。
时近中午,五位同仁游兴不减,饶有兴致地攀至半山腰,欲从更高处俯瞰水库全貌。山里信号微弱,众人只得边用餐边等候。幸而牛头山水库服务中心的乡亲与南岙林场炊事员马仁都夫妇,早已备好香喷喷的咸饭。围坐灶台,吃着久违的柴火大锅饭——锅巴焦脆,米粒咸香,芋头软糯,咸肉醇厚——大伙儿吃得额头冒汗,赞不绝口,仿佛一口便吃回了少年时光。有老同学打趣:“当年在学校食堂,可没少抱怨饭菜,如今想起来,竟全是香的。”众人哄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白鹭。
午后,游兴未尽,奈何日影西斜,终须一别。即将离开这片曾挥洒青春热血的故土,脚步不自觉地迟缓。有人俯身掬一捧库边的泥土,小心包好揣入怀中;有人长久伫立水岸,目光越过湖面,似乎想从波光里打捞出更多往事。恋恋不舍之意,溢于言表。正所谓离别愈久,情愫愈深——个中滋味,非亲历者难以体会。当年离校时是意气少年,今日归来已是两鬓染霜,40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唯有这方山水依旧,以沉默的方式守护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故园虽沉水底,记忆却如这满湖碧波,浩浩荡荡,千年不涸。车轮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的水库渐行渐远,而那一张张沧桑却温暖的面孔上,分明写着同一句话:此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