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莫对，垂头而睡

　　近日重读欧阳修的《秋声赋》，最让人心生感慨的，不是萧瑟秋景、草木无情，而是人与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心灵鸿沟。

　　夜深人静，欧阳修独坐书斋。晚风穿破窗棂，携来鏦鏦铮铮之响。这风声不同于春风的柔婉，也不似夏风的燥热，它裹着深秋草木枯败的清寒。

　　那时的欧阳修，早已历经宦海沉浮，人世沧桑，半生心事都沉淀了下来。当秋声漫进小屋，他静静地听着，万千思绪也跟着风声翻涌——他从这簌簌秋声里，听出了四时有序，草木繁华一时，终究难逃凋零；听出了光阴暗换，韶华易逝；听出了百感忧心、万事劳形，凡事强求不得。在他眼里，这秋声不只是风响，而是天地间无声的叹息，是岁月写给人间的箴言，也是他半生浮沉、无处安放的怅惘。

　　可立于一旁的书童，看到的却截然不同。他只觉得，那不过是夜里起风，声响普通的很，没什么值得沉吟感慨的。相反，灯烛会不会被风吹灭、窗板要不要关紧，这似乎于他而言是更加重要的。

　　最终，在欧阳修发出“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的感慨时，回头却只看到“童子莫对，垂头而睡”，回应他的只有四壁虫声唧唧。

　　同样一间书斋，同样一缕秋声，一人听见天地沧桑、人生万象，一人却只听见风声细碎、夜色寻常。

　　书童日日端茶研墨，随侍欧阳修左右，算得上是比较亲近的人，但终究囿于阅历、心境，跨不过那道精神的沟壑——他看得见先生的身影，却看不懂先生的心事；他听得到秋声，却听不懂秋声里的悲欢。甚至在先生最心潮澎湃的时候，他却已昏昏睡去了……

　　世间多数的陪伴，大抵如此：有人陪你三餐烟火，有人伴你朝暮日常，却无人懂得你心底的山河和眼底的风霜。有时候，满腹心绪，开口不知从何说起；即便说了，也未必有人懂得，最后只能默默收回，归于沉默。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真正的知己相逢，是某一刻灵魂契合的不期而遇，就比如明末张岱在《湖心亭看雪》中的那场西湖夜雪。

　　张岱半生看尽繁华，而后家国飘摇，一身落寞，只能在记忆中的故国山水间安放自己那孤寂的心神。崇祯五年冬日，西湖大雪连下三日，天地冰封，万籁俱寂。往日游人如织的西湖彻底沉寂，断桥覆满厚雪，湖面凝着寒雾，远山近水全都笼在一片茫茫纯白之中。

　　天寒地冻的，世人大多早早闭门不出。唯有张岱，偏偏恋上万物沉寂的这份清寂。夜半更深，他裹上皮衣，携一炉炭火，“独自”撑着小舟，前往湖心亭赏雪。彼时湖上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长堤只剩淡淡的一道痕迹，湖心亭小小一点，再看自己的船，不过水面上一叶草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天地辽阔无边，人渺小如尘埃。这般清绝孤美的雪景，鲜有人愿意冒着严寒奔赴；这份独自和天地静默相对的心境，更是鲜有人懂。

　　出发时，他心里大概已经笃定，这寒雪深夜的湖心亭，只会是他一人的天地。也好，他来赴这场和西湖白雪的约会，本就不想被人打扰。可小舟靠岸，踏入亭中，抬眼却看见早有两人铺好了毡席对坐饮酒，在漫天风雪里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湖山。

　　主人热情邀他同饮，为了感谢这份意外的相遇，本不能饮的张岱，硬是喝了三大杯。就这样，四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雪夜的湖心亭短暂相聚，举杯共饮。这场雪夜相逢，无关身份高低，无关年岁长幼，只关乎灵魂同频、心境相融。张岱于漫天风雪中，偶遇可以共赏寒雪的知己，那一刻，长久盘旋在心底的孤独，忽然有了片刻的归宿，无人分享的清欢，终于有了短暂的共鸣。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怀民亦未寝

　　这种淡淡的、略带暖意的知己之遇，我在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中也曾读到过。

　　元丰六年10月12日夜，贬谪黄州已四年的苏轼正“解衣欲睡”。月光悄然而至，透过窗棂洒入庭中，清辉满地，一如天水倾泻。这般好月色，独自赏来终究可惜。他“念无与为乐者”，便想起了同样贬谪在此的故交张怀民——想来，这满城的人里，也唯有怀民，能与他共享这一片清光了。

　　于是他披衣出门，匆匆赶往承天寺。他心里其实也没底：这般深夜，怀民会不会已经安歇？及至推门入院，却见“怀民亦未寝”——原来怀民也正对着这轮明月，独自徘徊。四目相对，二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二人“相与步于中庭”。庭院里，月光如水，“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竹柏的影子横斜在月色里，宛若水中藻荇交错。天那么静，月那么清，两个被朝廷放逐的人，在这偏远小城的深夜里，并肩站在一片月光之中。

　　苏轼提笔写下那句千古喟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哪一夜没有月亮呢？哪一处没有竹柏呢？可世间多数人，或忙于案牍劳形，或醉于声色犬马，有几人能在这深夜里，静静走在月光之下，看一眼竹柏的影子？“闲人”二字，说的是清闲，更是心境——是历经贬谪、看透繁华之后，依然能在月色竹影里找到欢喜的那份从容。

　　而这份从容，必须有另一人懂得。若怀民已睡，这一夜的月色，便只有苏轼一人知道；若苏轼不来，怀民的那盏孤灯，也只能对着空庭。两个被命运贬到同一处角落的人，在同一个无眠的夜里，同时被月色唤醒——这不是巧合，是两个灵魂在困境中自然而然的呼应。

　　千古知音最难觅

　　世间相处，最难得的是懂得。多数人不过是途经这趟列车的过客，陪你走过一站，便要下车远去。他们可以陪你一程，却不能伴你一生。所以，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和自己同频，不必苛求人人都能读懂你。

　　毕竟，千古知音最难觅，人生难得一知己。

　　愿我们都能够在历尽千帆之后，邂逅一场灵魂同频的相逢，遇见一位心意相通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