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在窗外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夏天,炽热得有些过分,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而我,正全身心陪着妈妈,在这暑气中度过平凡又珍贵的每一天。这份陪伴里藏着的,是我心底里最踏实的幸福感——七十岁的我还有妈妈可喊。
早些天,我发现,妈妈的前门牙掉了。门牙左边剩下的那颗戳在下嘴唇上,磨出个小洞。我们赶紧带她去附近的牙科。医生看了,说最好挫一挫,却因妈妈不会张嘴而作罢。看着她没了门牙的模样,像极了小品里抿着嘴的老太太,骤然添了好多老相,心里一阵抽痛。可痛过之后又暗生庆幸:至少,我还能看着她,喊她妈妈。
妈妈的脑萎缩已经十年多了,从忘东忘西到如今的懵懂,我一直陪伴左右。最初请保姆搭手,后来妹妹车祸养伤,这两年半,基本是我一个人扛着。年前腰伤犯时直不起身,中介找来的两个保姆吵得鸡飞狗跳,那些日子像陷在滚烫的泥沼里。可只要回头看见妈妈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望着我,就觉得再难也得扛。人越老越像孩子,胆子小,依赖性强,这份依赖却让我怕得要命——怕哪个瞬间没盯住,就再也听不到她含糊的“嗯”了。而支撑我熬过难的,恰恰是这份“怕”背后的幸运:我还能守着她,还能喊“妈妈”。
可她总在给我惊喜。洗头时我喊“憋气啦”,会游泳的她就抿紧嘴,任温水漫过头顶;洗完澡抱她起身,我喊“一二一”,她便攥着我的手,一步步挪得认真。血塞通的药粉苦得呛人,我搅在温水里,她皱着眉咕咚咕咚全喝了,从不说“不”。朋友说我幸运,见过的脑萎缩老人把家翻得底朝天,可我妈妈总在我说话时努力聆听,用点头或轻声“嗯”回应。那眼神藏着年轻时的温柔,让我忽然红了眼眶——她忘了好多事,却没忘疼我,没忘在我喊她时,给我一个回应。这份回应,是我七十岁最珍贵的礼物。
于是我总变着法儿跟她闹。改叫“妈咪”那天,她愣了愣,嘴角慢慢牵起个浅痕;做鬼脸逗她,她会眨眨眼,像藏着笑意;我说“妈妈,想在你腿上滑滑梯哦”,她居然点了头。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暖得像小时候她给我讲故事的午后。弟媳妇笑我肉麻,可他们不懂,每声“妈咪”里都藏着我的庆幸——此刻喊出口,有人听,有人应,多好。
小区里的老人常羡慕妈妈有我陪着,他们叹着气说自己的将来,我劝“孩子们都会好的”,心里却偷偷把这份庆幸攥得更紧。七十岁了,我还能有妈妈可叫,能在她膝头耍赖,能在她喝水时先试水温,出门时替她整理衣衫。这哪里是我在陪她,分明是她在陪着我,让奔七的我还能做回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
夜里守在她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偶尔一声轻哼,我便赶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指节僵硬,却会下意识回握。“妈妈不怕,我在呢。”我轻声说,像她当年哄做噩梦的我。窗外蝉鸣声低了些,月光爬上她的脸颊,忽然觉得,盛夏的热、腰上的酸疼、所有的辛苦,都在她回握的力道里化成了甜。因为这力道在告诉我:我依然可以这样喊她,她依然在回应我。
这个夏天,汗水混着心疼落进日子里,却结出了暖人的果。我知道时光不会停,可只要还能陪着她,看她在阳光下打盹,听她用没牙的嘴含糊应我一声,就够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七十岁时,还能这样清晰地、庆幸地说出:我还有妈妈可喊,还能被妈妈的目光轻轻裹着,像被整个世界温柔地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