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后窗,我就看到一道蜿蜒的青黛色城墙,它就是台州府城墙。
台州府城墙枕着灵江,环山抱水,躺卧在浙江临海这座古城,至今已有1600余年。虽经近几年的修复,仍不失古老的韵味。城墙是从古城东边的揽胜门开始,全长原有6000多米,如今还存着5000余米。沿北固山山脊逶迤至烟霞阁,经望天台、朝天门、望江门,再延伸至巾山西麓。飞舞盘旋,曲折绵延,远远看去如一条盘踞的长龙。年年月月,它一直都在,我习以为常。觉得它与家门口的秀山、江水、古树一样,仿佛生来如此,成了眼底最寻常的风景。
城墙始建于东晋,完善于明清,兼具军事和防洪双重功能。明嘉靖年间,倭寇多次从海上来犯,抗倭名将戚继光镇守于此。为了抗寇侵略,戚家军在城墙上建空心战台13座。延绵至今,城墙成了古城临海最美的一道风景。当人们谈论远在北京的万里长城时,我却安然地走在自家门口的城墙上。从兴善门的拱形门洞进来,沿着石阶上去。石阶幽暗发亮,长长短短,颇有古意。一路前行,敌台、瓮城、马面墙、古炮等城墙上的古迹逐个呈现,砖墙斑驳,苔痕幽深。城墙似一位老人,不言不语立着,却能感受到时光的暗语。站在城垛旁,手指触摸到城砖粗糙和温凉。细看之下,会发现许多城砖上有清晰的铭文,带有制造日期、窑工姓名以及吉字和数字符号。这些深深浅浅的印记,隐在时间的褶皱里,无声地讲述着城墙的沧桑和建造者的匠心。远处,可以看到灵江水流汤汤,修整后的中津浮桥贴着水面,桥上人影绰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清亮而细碎。远观和近望,都像是一幅画。
春天的时候,城墙脚下的樱花开了。樱花树高大,枝桠分散,樱花簇拥着,花瓣如雪,风一吹,质地轻柔细小的花朵,簌簌而落。斑驳的城墙赋予樱花别样的特性,看上去特别静幽。喜欢一个人靠墙内侧的一条小路走。僻静、清冷。路不宽,樱花树夹道,错落的民居隐在其中,有细细的枝条和出挑的房檐、门楣,以及低矮、生锈的旧铁栏。栏外斜斜地长着些杂树,枝叶纷披。偶有几家小店,门楣上漆着的红字已褪了色:馒头店、烟酒店、糖果店……一切都是旧旧的,走在这样的路上,人便不由自主地静下来慢下来。抬头细看,城墙是静的,道路是静的,连自己的脚步声也是静的。城墙根下还住着几户老人家,房子是砖木结构,楼层不高。有阳光的午后,常能看到他们靠在墙边打盹儿。阳光从墙头斜斜地切下来,把他们的身影和砖墙的阴影叠在一起,竟分不出哪个更清晰些。
自家门口有了城墙,四季之时,总能览尽风光!不同的时间里,每一朵云彩,每一阵清风,每一朵花香,掀开的都是不一样的面纱。春天的樱花,夏天的凌霄花,秋天的桂花,冬天的梅花,都在城墙上缓缓开过。花香满城飘,春夏秋冬,依序而长。从某种意义上说,城墙就像是古城的灵魂,这里曾闪烁过凛冽的刀光剑影,回荡过震天的战鼓与呐喊……如今烈日熏烤,风雨侵蚀,城墙仍安之若素。
对于城墙,我有一种执着的偏爱,每次有远方的客人,总是带他们登上城墙。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朱自清先生由灵江埠头上岸入江下街,沿巾山脚下的城墙,走了一条“僻路”去当时的浙江省第六师范学校(台州中学、台州学院前身),因而永远地记下了台州府城的“冷静”“幽寂”。首届朱自清文学奖在城墙下的瓮城颁奖,来自全国各地的60多位作家站在城墙下,看屏幕上一直蔓延的紫藤花和《背影》。
自从台州府城文化旅游区成功跻身国家5A级景区行列后,安静的古城墙突然不再安静,络绎不绝的游客涌进古城,登上城墙。他们倚在城垛上,或凝望或回眸,用相机定格与城墙站立的瞬间,快乐地将城墙织成一张喧腾的网,沉寂的古城墙突然染上暖烘烘的烟火气。城墙内侧的紫阳街市声鼎沸,各色餐饮店、服装店、老作坊、酒馆、茶楼,在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地排开。宋韵市集上,传统的荷花灯巡游引游人如织,非遗捏面人指尖翻飞。人流中仍有拎着菜篮、步履从容的本地老人,他们与匆匆游客仿佛分属不同的时间流速,却又和谐地共处于同一幅古城生活长卷之中,新旧交融,生生不息。
城墙是古城璀璨的亮点。它不仅是古老的建筑遗迹,更是一部镌刻在台州府城的史书。对我而言,它更是家门口一位熟悉的“老人”,在喧嚣与宁静之间,它始终在那里,等待我每一次推窗的凝望。